
·
傍晚六点四十五分,幸福路.
老王烧烤的招牌是霓虹灯的,红绿蓝三色,缺了个烤字的火字旁.
于是变成了老王烧考在暮色里一闪一闪,像某种暗号.
文君推开玻璃门,门上的风铃是贝壳串的,声音闷闷的.
店里烟雾缭绕,碳火和油脂的香气混在一起,钻进鼻腔,呛得她想咳嗽.

“几位?”
老板娘从柜台后抬起头,手里还拿着串羊肉在烤,油滴在炭火上,滋啦一声,冒起白烟.
“有预定,黄警官。”


“哦,二楼左转,最里面那间。”
老板娘用下巴指了指楼梯方向,继续翻动手里的肉串,动作熟练得像在表演杂技.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嘎吱作响.
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墙纸,印着俗气的牡丹花,花瓣边缘已经卷起,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.
二楼有四个包间,用薄木板隔开,隔音效果约等于零.
文君走到最里面那间,门虚掩着,透出昏黄的光.
她推开门.
黄景瑜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桌布.
他面前摆着个炭火炉,炉子上架着铁网,网上空荡荡的,还没开始烤.

“来了?”
他抬头,朝她点了点下巴.
今天他没穿警服,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.
头发有点乱,像用手抓过.
“嗯。”

文君在对面坐下,椅子是塑料的,红色的,椅背上有道裂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.
“点菜了吗?”


“等你。”
黄景瑜把菜单推过来,塑封的菜单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油渍浸透了塑料膜,把字迹晕得模糊不清.
“我随便,你点吧。”


“行。”
黄景瑜也没看菜单,直接朝门外喊.

“老板,老样子,再加十串羊肉,十串板筋,两瓶啤酒,一罐王老吉。”

“好嘞!”
楼下传来老板的回应,混着碳火的噼啪声.
“你不能喝酒。”

文君说,看着他.

“我知道,你的。”
黄景瑜指了指她.

“啤酒我的,王老吉你的。”
“我也不喝。”


“那就退一瓶。”
他又喊.

“老板,改一瓶啤酒!”

“行!”
拖长的尾音,被楼下的喧闹声淹没.
包间里安静下来.
窗外是街道,车灯汇成河流,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,像两条反向流淌的光带.
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广告牌在夜空中闪烁,推销着房产、汽车、和某种不知名品牌的奶茶.
“张明远的案子…”

文君先开口,声音很轻,但足够清晰.

“嗯。”
黄景瑜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在嘴上,摸了摸口袋,没找到打火机.
他皱了皱眉,把烟拿下来,夹在指间.

“法医报告出来了,死因是颅脑损伤,凶器是钝器,可能是钢管,或者…扳手。”
“一击致命?”


“不,至少三下。”
黄景瑜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模拟击打的节奏.

“第一下在左额,骨裂但不足以致命,第二下在后脑,造成颅内出血,第三下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文君脸上.

“第三下是补刀,在太阳穴,直接击碎颞骨。”
文君沉默.
她想象那个场景:深夜,巷子,一个卖鱼的中年男人,被按在墙上,或者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…
“死亡时间?”


“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,东三区那一片,你知道,晚上基本没人。”
“监控呢?”


“坏了。”
黄景瑜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点冷.

“巧不巧?就那天晚上坏的,街道办说是线路老化,正在维修。”
“谁报的案?”


“一个环卫工,早上五点扫街时发现的,人已经硬了,血都凝了。”
老板娘推门进来,端着一大盘肉串.
羊肉串肥瘦相间,板筋烤得微微卷曲,冒着热气.
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又端来两瓶啤酒和一罐王老吉.

“炭火马上来,稍等啊。”

“不急。”
“哎老板,只要一瓶啤酒。”


“哎呀不好意思啊。”
黄景瑜拦下了老板娘的动作.

“没事没事,我喝。”
黄景瑜用筷子撬开啤酒瓶盖,瓶盖弹到墙上,又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墙角.
他倒了一杯,泡沫涌出来,漫过杯沿,流到桌上.

“你要吗?”
他指了指啤酒瓶.
“不用。”

文君打开王老吉,拉环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啪声.
她抿了一口,甜的,带着中药的苦味.
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