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·
工作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,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挡,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.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
“我十岁那年。”
肖战取下烟,在指尖转动,烟纸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.

“车祸,很突然。”

“我从学校被接回家,她已经在棺材里了,穿着那件红裙子化着妆,像睡着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文君.

“但我知道那不是她,她从来不会涂那么红的口红,也不会把头发梳得那么紧。”
“那件裙子后来呢?”


“烧了,我爸说晦气。”
肖战把烟扔回桌上,烟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停在笔筒边.

“但我偷偷留了一小块布料,藏在我房间的抽屉里藏了十年,直到去年才扔掉。”
“为什么扔掉?”


“因为…”
他看向文君,目光很深,像要把她吸进去.

“我发现我记不清她的脸了,只记得那件红裙子,和那股…化妆品的香味。”
“所以你做了这件裙子?”


“嗯。”
肖战走到她面前,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肩上的蕾丝,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.

“但做出来之后,我发现不对。”

“颜色不对,剪裁不对,哪里都不对。”

“然后我意识到,我记错了。”

“我母亲那件裙子,不是酒红色,是正红,像血一样红。”
“可你是色弱。”


“对。”
肖战笑了,那笑容有点苦.

“所以我永远不知道,我记忆里的颜色,到底是不是真实的颜色。”
“也许颜色不重要。”

文君说,她转身,面对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的自己.
“重要的是,你记得她。”

肖战没说话.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向窗外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.

“也许吧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.
文君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,看向窗外.
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,没有人停留.
“这件裙子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

“本来想烧了。”
肖战说,没回头.

“现在…送你了。”
文君转头看他,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下颌线紧绷,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.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你穿上它,比我记忆里的样子更好看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她.
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很暗,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深海里反射的微光.
“这算夸奖吗?”


“算事实。”
肖战走回工作台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,黑色的丝绒盒子,巴掌大小,他打开,里面是一条项链.
银色的链子,很细,几乎看不见,吊坠是一片黑色的羽毛,材质像是黑曜石,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.

“这个也送你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文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,温热,带着雪松的香气.
他给她戴上项链,冰凉的羽毛贴上锁骨中间的皮肤,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.
他的手指在她颈后扣上搭扣,动作很轻,但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.

“好了。”
他退开,目光落在她胸前那片黑色的羽毛上.
“为什么是羽毛?”


“因为轻。”
肖战说,走回工作台,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.
剪刀,软尺,针线,一一放回原处,动作有条不紊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.

“羽毛很轻,风一吹就飞走了,但如果你抓住它,它又很脆弱,一用力就碎了。”
“就像记忆?”


“就像记忆。”
肖战合上工具箱,咔哒一声,锁扣扣上.

“你可以换下来了。”
文君走进更衣室,关上门.
她先解下项链,黑色的羽毛在她掌心躺了一会儿,然后放进包里.
接着解开拉链,丝绒从身上滑落,堆在脚边,像一摊凝固的血.
她换上自己的衣服,米白色的针织衫,深蓝色的半身裙,简单的,舒适的,安全的.
走出更衣室时,肖战已经把裙子收起来了,叠好,放进一个黑色的防尘袋里,防尘袋是丝绒的,和裙子同色.

“给。”
他把袋子递过来,很轻.
“谢谢。”

文君接过,袋子比她想象的重.

“不客气。”
肖战看了看墙上的钟,四点半.

“我五点半还有个会,不送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
文君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一下,回头.
“肖战。”


“嗯?”
“颜色不重要。”

她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.
“你记得她,这就够了。”

肖战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,这次的笑很淡,但眼睛里有了温度.

“也许吧。”
“走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文君推门离开,风铃叮当作响,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.
她走在街上,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防尘袋.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她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.
手机在包里震动,她掏出来,是黄景瑜的短信.
「晚上七点,市局附近的烧烤店,聊聊张明远的案子,有空吗?」
她回复:「有空,地址?」
「幸福路和中山路交叉口,老王烧烤二楼包间。」
「好。」
发送完毕,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指尖触碰到那片黑色的羽毛,冰凉,光滑,像某种小动物的骨骼.
她继续走,脚步很稳,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.
肖战的母亲,酒红色的丝绒裙子,十岁那年的车祸…
还有那串数字,730215.
特殊案件调查科,已撤销的部门.
这一切,到底有什么联系?
她不知道,但她有种预感,答案就在不远处.
而她,正在一步步走近.
无论她愿不愿意.
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