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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室里安静下来.
只有炭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古琴曲.
琴声滑到低音区,像幽谷里的流水,缓慢而深沉.
裴文君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文君问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.
何与想了想.
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.
杯沿很薄,他的指腹能感觉到瓷器细腻的质感.
何与“喜欢茶。”
他说,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.
何与“喜欢机车。”
何与“喜欢…不用伪装的感觉。”
他说完,看向文君.
目光很直接,没有任何躲闪,像在等待什么.
裴文君“你呢?”
文君端起茶杯.
茶水已经温了,但她还是小口啜饮,让茶汤在口腔里停留片刻,感受每一层味道的变化.
裴文君“我喜欢秩序。”
她说,这是实话.
裴文君“喜欢把事情理清楚。”
裴文君“喜欢逻辑自洽。”
裴文君“喜欢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感觉。”
何与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.
何与“那我们挺像的。”
何与“都不喜欢失控。”
他又给文君续上茶.
提起银壶时,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准确注入杯中,刚好七分满.
水面微微隆起,但没有溢出.
何与“对了,跟你说个事。”
裴文君“嗯?”
何与“我昨天查了查张明远的案子。”
文君握茶杯的手微微收紧.
指尖在杯壁上压出浅浅的白色印记,又迅速恢复.
裴文君“为什么查?”
何与“好奇。”
何与说得很自然,他又取了些茶叶,准备泡第二泡.
取茶时,茶则在他手中转了个圈,茶叶均匀地撒入盖碗.
何与“毕竟那天你也在场,我有点不放心。”
裴文君“查到了什么?”
何与“不多。”
何与开始冲水.
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,撞击在盖碗内壁,发出清脆的哗啦声.
何与“张明远,42岁,东区菜市场的鱼贩。”
何与“有个女儿在念高中,妻子三年前跟人跑了。”
何与“没什么仇家,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,盖上盖碗,手腕轻轻摇晃.
茶叶在热水中翻滚,香气再次升腾.
何与“但有意思的是,他堂哥叫张大海。”
文君等着他继续说.
她调整了呼吸,让胸口的起伏更加平稳,握着茶杯的手指放松.
但拇指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小圈.
何与“张大海五年前死了,意外坠楼。”
何与“案子当年是你叔叔文强做的尸检。”
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.
炭炉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火星溅出来,落在铁网上,迅速熄灭,变成一点白灰.
裴文君“然后?”
文君问,声音很平稳,像在问今天的天气.
何与“然后案子很快就结了,定性为意外。”
何与开始出汤.
茶汤从盖碗缝隙流出来,注入公道杯,声音细密而连续,像下雨.
何与“但我翻了当年的新闻,有几家小报提过一句,说张大海死前好像卷入了什么纠纷。”
何与“具体是什么,没查到。”
茶汤出来了,第二泡的颜色更深,香气更浓郁,像熟透的果实.
何与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
何与分茶时,抬眼看了看文君.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像在观察什么.
何与“张明远被打那晚,他的鱼摊其实已经一个多月没开张了。”
何与“邻居说他那段时间神神秘秘的,经常接电话就躲到一边说。”
何与“还有人看见他在菜市场附近跟人吵架,吵得很凶。”
文君端起茶杯.
茶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,有点烫,但还可以忍受.
她没喝,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.
裴文君“这些你从哪查到的?”
何与“我自然有我的渠道。”
何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你懂的的意味.
何与“放心,不违法,就是找人聊了聊。”
他喝了口茶,吞咽时喉结滚动一次,很慢.
何与“现在黄景瑜那边,好像把案子定性为寻仇伤人。”
何与“但动机不明,嫌疑人也没有。”
何与“所以他才一直找你问话。”
文君放下茶杯.
杯底与桌面接触时,发出轻微的叩击声.
她放下杯子的动作很稳,但放下的位置比原来偏了半寸.
这个细节被何与收进眼底.
裴文君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何与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.
他放下茶杯,双手放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这是一个坦诚的姿态.
何与“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坏人。”
何与“虽然我看不懂你,但直觉告诉我,你没必要去伤害一个卖鱼的。”
何与“所以…”
他身体又前倾了一点,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半米以内.
何与“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,可以告诉我。”
何与“我能帮忙。”
文君迎上他的目光.
那双眼睛很亮,瞳孔清澈,倒映着茶室暖黄的灯光.
没有任何算计和试探,只有纯粹的、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,像护食的小兽.
裴文君“谢谢。”
她说,声音放软了些,这是她在系统里练习过的、表达感激的语气.
裴文君“但目前还好。”
裴文君“如果有需要,我会说的。”
何与点点头,没再追问.
他靠回坐垫,身体放松下来,肩膀的线条不再紧绷.
两人又喝了会儿茶,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.
何与说起他小时候跟父母去云南茶山的经历.
他那时才八岁,在茶山上跑丢了,哭得稀里哗啦,是一个采茶的老奶奶把他领回来,还塞给他一块红糖.
说起第一次骑机车的兴奋.
十六岁生日,偷了父亲车库里的车钥匙.
在郊区公路上飙到一百二,被交警拦下来,父亲气得差点打断他的腿.
说起茶馆里遇到的奇葩客人.
有个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,点一壶最便宜的绿茶,坐四个小时,就为了等孙子放学.
文君安静地听着,偶尔分享一两个她叔叔讲过的法医故事.
尸体在高温下会膨胀,低温下会收缩.
溺水死的人肺里会有藻类,中毒死的人指甲会发黑…
气氛轻松愉快.
三点五十,文君看了眼时间.
她看时间的动作很自然,只是抬起手腕,瞥了一眼表盘.
一块普通的石英表,表带已经磨损.
裴文君“我该走了。”
何与“去哪?”
裴文君“去肖战工作室取衣服。”
何与挑眉,眉毛挑起的弧度刚好,既表达了惊讶,又不显得夸张.
何与“你还真去啊?”
裴文君“不然呢?”
何与“我以为你就是客气一下。”
裴文君“我从不客气。”
文君站起来,整理了下裙子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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