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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海路,一隅茶馆.
位置很隐蔽,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,门脸很小.
只有一个木质招牌,刻着「一隅」两个字,字体清瘦,漆已经斑驳.
文君推开门,风铃叮当作响,是陶瓷风铃,声音很脆.
扑面而来的是茶香,混着淡淡的檀香.
香气不浓,但层次分明.
底子是普洱的醇厚,中间有白毫银针的清甜,顶上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,应该是熏香.
一楼是个小展示厅,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茶饼、茶具,都用标签仔细标注着产地、年份、特点.
标签是手写的,毛笔小楷,工整娟秀.
灯光柔和,是暖黄色的射灯,每一盏都精确地打在展品上.
音乐是古琴曲,《流水》,音量刚好,琴弦振动的声音像水波一样在空气里荡开.
夏忱“文小姐?”
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从柜台后探出头,约莫二十岁,戴圆框眼镜,镜片很厚,反射着灯光.
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有颗小小的痣.
夏忱“与哥在二楼等您,这边请。”
她引着文君走向木楼梯.
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像是每一级台阶都在诉说这座老房子的年纪.
二楼是几个独立的茶室,用竹帘隔开.
竹帘是新换的,颜色青翠,边缘整齐.
何与在最里面那间,门开着,能看到他正跪坐在矮桌前,专心摆弄茶具.
他今天穿了件亚麻材质的白色立领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.
小臂上有道新鲜的擦伤,已经结痂,边缘泛红.
头发梳得整齐,用发胶固定,露出光洁的额头.
但有一缕不听话地垂下来,搭在眉骨上.
整个人看起来…格外正经.
何与“来了?”
他抬头,看到文君,眼睛弯起来.
这一笑,那股正经劲儿瞬间破功,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何少爷.
何与“坐。”
文君脱鞋走进茶室.
榻榻米很软,踩上去有轻微的凹陷.
她跪坐下来,膝盖抵在垫子上,垫子是藤编的,有点硬.
桌上摆着一整套紫砂茶具,壶是西施壶,小巧圆润,壶身泛着温润的光泽.
旁边的小炭炉上,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泡,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.
裴文君“今天怎么这么正式?”
文君问,目光落在何与的手上.
他泡茶的动作很标准:提壶,注水,盖盖,出汤.
但能看出不是那种千锤百炼的熟练.
他的手腕在倒水时会微微发僵,壶嘴离盖碗的距离掌握得不够稳定,水柱有时粗有时细.
这是认真学过的、带着思考的生涩.
何与“难得请人品茶,当然要郑重。”
何与用茶镊夹起茶则,从茶罐里取出一小撮茶叶,放进盖碗.
茶叶是深褐色的,条索紧结,落在盖碗底时发出沙沙的细响.
何与“这是云南临沧的古树茶,今年春头采。”
他提起银壶,水从高处冲下,打在茶叶上,激发出更浓郁的香气.
水柱撞击碗壁的声音清脆,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.
何与“我亲自去茶山挑的。”
裴文君“你还跑茶山?”
何与“嗯,上个月去的。”
何与盖上盖碗,轻轻摇晃,手腕画着小圈,让茶叶充分浸润.
何与“待在城里无聊,就出去转转。”
何与“顺便躲躲我爸给我安排的相亲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文君注意到,他提起相亲时,握壶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指节泛白.
第一泡茶汤很快出来了.
橙黄透亮,像琥珀,在公道杯里荡漾出细密的光泽.
何与用公道杯分茶,手势很稳,茶水一线注入品茗杯,刚好七分满,不多不少.
然后双手捧起一杯,手臂平伸,递到文君面前.
何与“请。”
文君双手接过.
茶杯是薄胎白瓷,触手温润.
她先低头闻了闻,香气很复杂.
有蜜香,有果香,还有一点类似野菌的特殊气息,像雨后森林里湿润的泥土味.
她小口啜饮.
茶汤入口微涩,但迅速化开,回甘强烈,生津持久.
吞咽时,喉间有清凉感.
何与“怎么样?”
何与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期待.
瞳孔微微放大,身体前倾了约五度,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.
裴文君“好茶。”
文君放下杯子,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叮声.
裴文君“香气浓郁,汤感醇厚,回甘也好。”
裴文君“而且…”
她又端起杯子闻了闻,鼻翼微微翕动.
裴文君“有山野气。”
何与眼睛亮了,亮得像点燃的炭火.
何与“你喝出来了?”
裴文君“嗯,这种气息很特别,只有真正在原始森林里生长的茶树才有。”
何与“对!”
何与用力点头,那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.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一饮而尽,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时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.
何与“那片茶山海拔一千八百多米,周围都是原始森林。”
何与“茶树跟其他树木混生,吸收的是天地精华。”
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.
从茶树的品种勐库大叶种,树龄三百年以上.
到采摘的时间清明前三天,晨露刚散时.
到制作的工艺手工杀青,日光晒青,石磨压制.
再到储存的条件离地三尺,通风避光,湿度控制在60%.
每一个细节都如数家珍,语速很快,手势很多.
说到激动处,他甚至站起来,在茶室里踱步,手在空中比划茶山的坡度,阳光的角度,风向的变化.
文君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提问.
茶树间距多少?采摘标准是一芽几叶?
储存环境温差控制在几度?
她发现,当何与谈论他真正热爱的东西时,整个人都在发光.
那股纨绔子弟的浮躁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、近乎虔诚的热情.
他的眼睛会发亮,语速会加快,手势会变得更有力,甚至呼吸都会变得更深沉.
何与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?”
何与忽然停住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.
这个动作让他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彻底散开,垂在眼前.
裴文君“没有。”
文君摇头,幅度不大,但很肯定.
裴文君“我喜欢听你说这些。”
何与“真的?”
裴文君“真的。”
何与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.
这次的笑很温柔,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,但眼神清澈.
何与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裴文君“他们呢?”
何与“他们都觉得我在不务正业。”
何与给自己倒了杯茶,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.
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,反射着顶灯的光,像一小片流动的琥珀.
何与“我爸觉得我应该学管理,将来接管公司。”
何与“我妈觉得我应该出国深造,拿个镀金的文凭。”
何与“我那些朋友…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吞咽时喉结重重滚动.
何与“他们只想让我带他们玩,买单。”
何与“没人关心我真正喜欢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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