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梆子响过,长安城陷入沉睡。平康坊的灯火也熄了大半,只有北巷深处,隐约透出一点微光。
少年扣响棺材铺的门。许久,门吱呀开了一条缝,半张枯树皮般的脸探出来:“买棺材?”
“买消息。”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个佝偻老者,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。
后院果然有棵枯死的枣树,枝丫狰狞地刺向夜空。树下已经挖开,露出一口薄皮棺材。棺盖半掩,里面空无一物。
“跳下去。”老者说。
少年看了眼棺材底部——是实的。
“跳。”老者又说。
少年纵身跃入。就在他双脚触底的瞬间,棺材底板突然翻转。坠落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他落在松软的泥土上。
这是一间地下密室,四壁皆是夯土,正中一张木桌,桌上油灯如豆。墙上挂着几十块木牌,每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。少年走近细看,呼吸不由得一窒——
木牌上的名字,全是三十年前长安城里有名的说书人。其中大半名字上,都划着一道血红的叉。
只有三块牌子例外:张瞎子、棺材铺老板,还有一块空白木牌。
“你在找这个?”老者不知何时也下来了,手指敲了敲那块空白木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说书人代代相传的秘密。”老者坐下,从桌下取出一坛酒,两个陶碗,“每个说书人入行时,都要取一个‘风名’,刻在这块空白木牌上。待他死时,名字才会被填上。”
“张瞎子的风名叫什么?”
老者倒酒的手停住了:“你想知道?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,就等于握住了他的命门。说书人的风名,只能告诉两种人:一是传人,二是仇人。你是哪一种?”
少年不答,反问:“三十年前,听风楼为何被剿?”
“因为风太大,吹翻了龙案上的奏折。”老者一饮而尽,“听风楼知道的太多了。皇帝想知道谁有异心,谁藏祸心,都找听风楼买消息。可后来,皇帝发现,听风楼也开始卖消息给别人——卖给那些想知道皇帝心思的人。”
“所以皇帝要灭口?”
“灭口?”老者冷笑,“听风楼三百零八人,皇城司围了三天三夜,最后抓到的,只有七具尸体。楼主风不言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“那地牢里的白骨……”
“是听风楼的‘听风者’。”老者又倒了一碗酒,“听风楼有四大听风者,各掌一方风雨。地牢里那位,掌的是‘宫闱风’。他被抓前,将听风楼三十年来所有的秘密,都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。”
少年猛然抬头:“刻在骨头上?”
“听风楼有一种秘法,能以特殊药水将字刻于骨上,平日不显,遇血则现。”老者盯着少年,“皇城司挖出那具白骨已有七日,却迟迟没有动作,你知道为什么?”
“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另外三具白骨。”少年缓缓道,“听风楼四大听风者,既然宫闱风的白骨出现了,其他三位——江湖风、朝堂风、市井风——也该现身了。”
老者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:“你究竟是谁?”
少年从怀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块乌木令牌,上面刻着一朵莲花,莲花在油灯映照下,仿佛在缓缓旋转。
“听风令……”老者霍然起身,声音发颤,“你是风不言的什么人?”
“楼主失踪前,将这块令牌交给我师父。”少年收起令牌,“师父临终嘱托,要我找回另外三块听风令,重开听风楼。”
老者颓然坐下:“重开听风楼?少年人,你可知这三十年,有多少人想找听风令?皇城司、江湖门派、朝中权贵……所有找令的人,都死了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说书人。”少年目光灼灼,“师父说,当年听风楼覆灭,只有说书人一脉,因位卑言轻,未被牵连。而天下消息,七分出听风楼,三分入说书人口。说书人代代相传的故事里,藏着听风楼最后的秘密。”
老者沉默良久,突然笑了:“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,说书人为什么能活下来?”
“因为说书人只说故事,不涉朝政。”
“错。”老者摇头,“因为说书人的祖师爷,就是听风楼的第一位听风者——市井风。说书人一脉,本就是听风楼留在世间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他从桌下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,缓缓展开。上面是一幅长安城地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。
“这些红点,是三十年来,所有因追查听风楼而失踪或死亡的人。”老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你看他们的位置,连起来像什么?”
少年凝神细看,突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莲花……一朵巨大的莲花。”
“听风楼覆灭前,楼主风不言留下预言:当四具白骨重现人间,莲花印记在长安城绽放时,听风楼将死而复生。”老者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——那是皇城所在,“而现在,第一具白骨已经出现。”
密室突然震动起来,土簌簌落下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老者平静地说,“皇城司的狗鼻子,到底还是嗅到了。”
少年握紧腰间短剑:“从哪走?”
“不走。”老者将羊皮地图塞给少年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飞快刻上几个字,挂回墙上。那是他自己的风名——守墓人。
“说书人一脉,守了这个秘密三十年,今日该交出去了。”老者端起酒碗,“少年人,记住:风起于青萍之末,止于草莽之间。你要找的另外三块听风令,不在别处,就在长安城的三场风里。”
“哪三场风?”
“宫闱风起于红墙内,江湖风动于刀剑中,市井风藏于烟火处。”老者将碗中酒一饮而尽,“去吧,从后面的暗道走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回头。”
暗道门开,少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老者端坐灯下,缓缓戴上说书人的醒木,轻轻一拍:
“啪!”
“话说三十年前,长安城有座听风楼……”
追兵的脚步声已在头顶。少年钻进暗道,石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,他听到老者最后的声音,混合着刀剑出鞘的鸣响:
“少年人,替我们去看看,那场停了三十年的风,再起时是什么模样——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张瞎子第三章预告:宫闱风
张瞎子要不再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