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，少年从暗道钻出，竟是护城河边的荒草丛。回头望去，平康坊方向火光冲天，隐约传来厮杀声。
他展开羊皮地图，借着熹微晨光细看。地图上的红点果然构成一朵莲花形状，花心正是皇宫。而在皇宫东南角，有一个红点格外醒目，旁边小字标注：风起处。。
这是老者在最后时刻加上去的。
晨钟响起，城门将开。少年撕下半幅衣襟包扎手臂——暗道狭窄，难免刮擦。包扎时，他忽然怔住了：伤口渗出的血，在衣襟上渐渐晕开，竟显出一行淡金色的字迹。
“朱雀门，辰时三刻，卖花娘。”
是老者留下的血书。说书人一脉，也有自己的秘法。
辰时的朱雀门，已是人声鼎沸。卖花的、卖菜的、赶早市的百姓熙熙攘攘。少年在人群中寻找，终于看见一个挎着花篮的老妪，篮中牡丹开得正艳。
“婆婆，有风中的莲花吗？”
老妪头也不抬：“风中的莲花不卖，只赠有缘人。”
“何谓有缘？”
老妪这才抬眼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：“能说出莲花何时开谢者，便是有缘。”
少年想起张瞎子说的故事：“子时三刻开，七七四十九日后谢。”
老妪笑了，从篮底取出一支干枯的莲蓬：“宫里的莲花，开得早，谢得也早。这支莲蓬，是去年太液池残荷中捡的，客官若要，三钱银子。”
少年递过碎银。接过莲蓬的瞬间，他感到莲蓬底部有个硬物——是半块玉佩。
“顺着御沟往东走，第三个出水口，墙上有块松动的砖。”老妪压低声音，“今日午时，淑妃娘娘会经过那里赏鱼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我要如何认出淑妃？”
“鬓边戴金镶玉蜻蜓簪的，就是。”老妪挎起花篮，“少年人，宫里的风刺骨，小心着凉。”
少年顺着御沟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找到第三个出水口。此处已是宫墙偏僻处，苔藓斑驳。他在墙上摸索，果然有块砖微微松动。用力一推，砖向里滑开，露出一个狭小的孔洞。
孔洞那边，是御花园的一角。假山流水，锦鲤嬉戏。
午时将至，少年屏息等待。忽然，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声，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宫装美人款款而来。美人云鬓高绾，鬓边一支金镶玉蜻蜓簪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就是此刻。
少年将莲蓬从孔洞递过去，恰好落在淑妃脚边的草地上。
“咦？”淑妃停下脚步，俯身拾起莲蓬，“这御花园里，怎么会有莲蓬？”
宫女们面面相觑。淑妃把玩着莲蓬，指尖触到底部的半块玉佩，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本宫乏了，你们退下吧，我独自走走。”
屏退左右后，淑妃快步走到假山后，对着孔洞低声道：“谁？”
“听风楼。”少年回应。
短暂的沉默后，淑妃的声音传来：“你如何证明？”
少年将听风令从孔洞递过。片刻，玉佩递了回来——已经合成完整的一块。上面刻着一行小字：风过无痕，水过留声。
“这是宫闱风的听风令。”淑妃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三十年过去了，你们终于来了。”
“楼主在哪里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淑妃说，“三十年前那场大火，我只来得及救出这块玉佩。那时我还只是个洒扫宫女，如今……”
她顿了顿：“如今我成了淑妃，可这深宫，依然是座牢笼。皇城司最近在查听风楼的旧案，地牢里那具白骨，是当年四大听风者之一的宫闱风，也是我的师父。”
少年心头一震。
“师父被抓前，将宫闱一脉的所有秘密都刻在了骨头上。皇城司想用秘法让字迹显现，但需要另外三块听风令作为引子。”淑妃语速加快，“他们故意放出消息，就是为了引其他听风者现身。你千万小心，陆阎王已经盯上说书人一脉了。”
陆阎王，皇城司指挥使陆沉，以手段狠辣闻名。
“另外两块听风令在哪里？”
“江湖风的下落，可以去西市‘刀剑铺’打听。至于市井风……”淑妃忽然住口，“有人来了。记住，每月十五子时，太液池西北角的石灯会亮三下，那是宫里的听风者还在活动的信号。若你需要宫中消息，可在那里留下记号。”
脚步声近，淑妃匆匆离去。
少年收回玉佩，正要离开，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：
“娘娘好雅兴，独自在此赏鱼。”
是陆沉。少年屏住呼吸。
“陆指挥使。”淑妃的声音恢复平静，“本宫只是走走。”
“这莲蓬倒是别致。”陆沉似乎捡起了莲蓬，“宫里的莲花六月才开，这莲蓬却是去年的。不知娘娘从何处得来？”
“地上捡的。”
“哦？”陆沉笑了，“可这莲蓬上，有新鲜的血迹。方才这里，还有别人吧？”
空气凝固了。
少年握紧短剑，缓缓后退。突然，他脚下一滑，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谁在那里！”陆沉厉喝。
少年转身就跑。身后传来破空之声，他侧身躲过，一枚铁蒺藜钉在树干上。宫墙上，已现出几个黑影。
前有追兵，后有高墙。少年咬牙，纵身跃入御沟。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，他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。
不知漂了多久，终于在一处水闸前抓住岸边的杂草爬上来。浑身湿透，狼狈不堪，但怀中的羊皮地图和玉佩还在。
他靠在墙上喘息，忽然发现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支莲蓬。莲蓬浸水后，竟渐渐裂开，露出里面一张卷得极细的丝绢。
展开丝绢，上面是用眉笔写就的娟秀小字：
“江湖风雨急，刀剑问归期。若寻听风令，西市杨柳枝。”
丝绢末端，画着一枚柳叶，叶脉纹路细看之下，竟是一幅简易地图，指向西市某个位置。
少年抬头，日已西斜。他将丝绢小心收好，拧干衣摆，朝西市走去。
宫墙之内，陆沉把玩着那半块从莲蓬中取出的玉佩，对跪在地上的暗卫说：“通知西市的人，鱼已入网。这一次，我要将听风楼的余孽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淑妃娘娘……”
陆沉眼中寒光一闪：“陛下最恨后宫干政。盯紧她，若有异动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下后，陆沉走到窗前，望着西市方向。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，一如三十年前听风楼那场大火。
“风不言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你躲了三十年，也该现身了。”
窗台上，一盆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若仔细看，会发现每片叶子上，都刻着极小的字——那是三十年来，所有追查听风楼者的名字。
而最新的一片叶子上，墨迹未干：
“无名少年，听风令新主？”
风起了，吹动兰叶簌簌作响，仿佛有人在低声诉说那些被遗忘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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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完
张瞎子这回不猜了
张瞎子三章为一回（可能吧）
说书人语： 这一回说到少年初入长安，夜访棺材铺得秘图，日探宫闱见淑妃，方知三十年前听风楼覆灭之局，至今未解。那西市杨柳枝下藏着什么秘密？江湖风、市井风又在何处？陆阎王布下天罗地网，少年能否脱身？欲知后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列位看官，须知这长安城里的风，从来不是凭空起的，今日吹过你窗前的这一缕，或许三十年前，曾翻动过龙案上的奏章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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