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章五

“手术刀，需要换手术刀……”

“渗液成分送检了没有？别忘了病人情况涉密……”

“小心，别拉，用钝性分离……这血管壁的强度……”

个体的意识从无意识的海洋中浮出水面，他在空无一物的境界里飘荡太久了，以至于那些飘渺又如惊雷的声音，正从表征的感官轰击这片近乎虚无的的空间。

透过那片并非具象的洋流，他看见了自己的真身，一株参天之树大的倒影，它生气蓬勃，精灵与咒文萦绕这灵树更显不凡。随着激荡的暗流，参天之树的虚影渐渐隐去，将他狼狈的模样映照无疑。

他感受到一种浸湿的感受，颓然伫立在识海中央，那双终究流露淡淡愁绪和茫然的眼睛，对倒影中的男子并不悲悯，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，是他做出选择中终将要承受的代价。眼睛只是在与倒影对望，直至思绪的流向将倒影尽数冲刷。

青年对于自己的处境并无期望，以为在等待与消磨中，他会迎来最终的结局。但迷雾般的声音依旧在持续，刺激着他的心神。那些不属于虚无境界的声音，正在带来另一种感觉。

有什么冰凉而锋利的存在，划过冷酷而精准的痕迹；有什么异常又灵敏的存在，在窥探和接近产生了剥离；还有连续而细密的拉扯，试图将空洞残缺之处修补……

它们并非温柔的正反馈，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善意与荒谬混杂的感受。善意是他感受到的善意，荒谬是自我产生的荒谬，这并不冲突。

这些感受，令昏暗无光的意识流又开始重新涌动，那些被冲洗的倒影随着暗色的激流再度被呈现在他的面前。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，这样笨拙的善意，他曾在流光的彩霞之上感受过，感受那天空光明之源的温暖……

在空无一物的虚无中，这些直观与抽象的感受，成为了锚定他不再消逝的坐标。偶尔他会看见，炫目不可直视的灯光，蒙面而专注的目光，并无情绪而另有韵律的提示音。

他想起来了，那些凌乱记忆的最后，是几个年轻、慌乱、却带着灼热生命力的存在的靠近，将他送到了这些目光下。于是他还存在着。

内外的感知并不一致，患者在沉浮于虚无，医者在专注于修复，而等待者却感受到了度日如年的急切。若是温雪莉独自一人来等待，她必定会在坐立不安中忍耐，但现在她有学长学弟在身边，她其实心中是有勇气在支撑自己。

谭东华自身的恢复力本就不是常人可及，这场治疗的成功与谭东华的特性密切相关。他也因为这一点，在夜半时刻渐渐醒来了。在夜色中醒来的瞬间，他看见的不是医护人员，而是一位十分熟悉的人物。

那种清水芙蓉般淡雅的气息，他当即认出来来着的身份是谁了。她在市井中隐藏的太好，竟然连祂也看不出来。黑暗中，他的嘴角无力的扯了扯，尽量保持自己的体面。

“……又见面了，曜日的侍女。往日倒是谭某有眼无珠了。”

因为虚弱，他轻语的声音更像是浅吟低唱，怪有一种引人走上前来的引力。夜色来访，对方肯定不是以正规的方式来见谭东华，随谭东华话音落下，房间被水蓝的幽光映亮，来访者终于显现了她的真容。一如谭东华猜想，果真是江蓉来看看他了。

如果谭东华此刻是自嘲一样不敢看向她，那江蓉则是面露自责的注视白发的青年人。

“不，是我没有查觉狼妖与阿霞，不然尊驾处境不会沦落至此。”

浅紫长发的女子将稀薄的灵气延展开，瞬间房间中多了一抹滋润的气息，这是江蓉的能力，严格来讲是她修习的功法外显的效果。她在用自己的灵气，帮助谭东华恢复耗空的根基。

江蓉的尝试并未持续多久，片刻后被谭东华的意志打断了无形的过程。他轻轻摇头，好像在乎的是更重要的事情。

“你的心意，我已知晓。比起干系我的安慰，不如小心红霞与那迫月山的匪徒才是。”

这场干巴巴的问候就此结束了。谭东华其实很疑惑，凭借自己的特殊，他的救治为何如此顺利？江蓉对此并不困惑，甚至为他解答了各种蹊跷。

原来在谭东华遇袭期间，韦敬之和凯瑟琳见为时已晚，便想到前来寻她。情急之中，三人在信任危机中决定互通有无，于是江蓉知晓了名为6001局的存在。

“所以这一切，竟是下界之人的护佑吗？看来谭某也算福泽不浅，择日应当感谢他们。”

“这件事来日方长呢，我想会有的是时间。尊驾还是在此休养为好。”

“无妨。昭越既派你来寻我，可否给我一些时间呢？”

“放心吧仙君，我也有属于自己的恩怨未了，恐怕一时半刻并不能脱身。”

夜色下，两人都要面对自己的宿命，往常流露文人般忧郁气质的女子，此刻竟然有些释怀一样笑了。她的情况并没有比谭东华好多少，但她在这一刻在心中决定了什么，她要选择去面对既定的未来了。如果能活下去，能依靠到6001这条线，那自然是更好。

夜色依旧，察觉到病房中有人在说话，外面的医护人员脚步声也越来越近。江蓉发现此地不宜久留了，便匆匆别过，好像一切并未发生。只有门外的灯光撒入室内，两位值班人员看见的，是如明月一般男人对她们致意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