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大门是旧的。
不是那种仿古做旧的旧,是木头被一百年的雨水泡过、又被一百年的太阳晒透的旧。匾额上的字迹古朴沉静,“颜起书院”四个字不像写上去的,更像是从木头里自己长出来的。
好壮观啊。
拖着行李箱的我跨过门槛——
然后脚顿住了。
眼前不是庭院,是一条长廊。
明明从正门进来的我,门外是H省九月微燥的日光和稀疏的车流,门里却是这条看不见尽头的、光线幽暗的长廊。回头看,门还在,门外的世界雾蒙蒙的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有点熟悉,有些陌生。
长廊两侧有月亮门。不由自主地往右边那扇瞥了一眼——
高墙。巨树。落叶堆积如海。一个少年拿着扫帚,背影单薄,正仰头望着树冠深处。
心脏想被抓住一般。
那是……我自己?
没等看清,脚步已把我带向下一扇门。
石庙巍峨,佛像嵌在崖壁上低垂眉眼。站在空无一人的殿前,手里捏着什么——低头一看,一枚青玉平安扣,温润生凉。
再走。街巷灯火通明,金店橱窗里玉器生光,你身边站着个沉默的女孩,我问“喜欢吗”,她摇头。
再走。鼓楼阴影下,一只手拍上我的肩膀——
啪。
我猛地回过神。
长廊已到尽头。阳光重新变得正常,眼前是开阔的庭院,几棵老槐树撑开浓荫,蝉鸣震耳欲聋。
站在“新生报到处”的牌子前面。
心跳还咚咚咚的,行李箱的轮子停在青石板缝里,歪了。
好厉害啊。 喘了口气。那些画面——那些我以为已经遗忘的那些画面——在脑海里疯狂旋转,然后像退潮一样慢慢沉下去,沉到不知道哪个角落。
这也是我曾经历过的高三的底色。
哎嘿嘿。扯了扯嘴角,不知该害怕还是该佩服。这书院……有点东西。
然后我转身。
然后愣住了。
(⊙o⊙)…
人。呢?
诺大的庭院,摆了七八张桌子,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——是的,有人。有的在低头玩手机,有的趴在桌上睡觉,有个穿青色棉麻衫的女生正慢条斯理地嗑瓜子,瓜子皮在面前堆成一座小山。
就。没。有。新。生。
拖着箱子走过去,轮子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响亮。嗑瓜子的女生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又垂下去,继续嗑。
“呃……”站到她那桌前面,“请问,新生报到是在这里吗?”
“嗯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那……我需要办什么手续吗?”
她终于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,慢吞吞吐出两片皮,在瓜子山里精准地找到一张二维码卡片,推过来。
“扫码。填表。领钥匙。宿舍东院三号楼。”顿了顿,“被子食堂买。”
看着那张油腻腻的二维码卡片,又看了看整个报到区——除了我,就只有一个正在办理手续的新生背影,孤零零地站在最角落那桌。
那个背影转过头,和我对上视线。
也是个新生,男生,戴着眼镜,表情和我一模一样:
我该不会是被骗来的吧?
隔着半个庭院的我们,默契地同时移开了目光。
扫码,填表,接过一把拴着木牌的黄铜钥匙。全程不超过两分钟。那位嗑瓜子的学姐完成任务般长舒一口气,把脸埋进手臂里,秒睡。
站在空荡荡的报到区中央,左手拖着行李箱,右手攥着钥匙,书包侧袋里那个灯会买的弦月挂件被太阳晒得微烫。
没有人来接。没有欢迎横幅。没有志愿者。
只有蝉鸣,树影,满地的瓜子皮,和我那扑通扑通还没彻底平静下来的心跳。
好懒散哦。
深吸一口气,拖着箱子,往东院的方向走去。
槐树的影子落了我一身,像某种无声的、古老的注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