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长安二十四计顾玉

马车轱辘碾过长安城青石板路，发出沉稳规律的声响。沐阳——此刻已是沈婉儿，挽着沈夫人的手臂坐在车内。一身素雅鹅黄衣裙衬得她面色莹润，眼底模仿着恰到好处的柔婉笑意。

沈府朱红大门缓缓开启。

沈清远一身藏青常服立在门前，平日朝堂上的威严尽数敛去，只剩满心急切。这位一品大员年过四旬，眉宇间刻着政事操劳的细纹，此刻却舒展如春日杨柳。

“婉儿！”

他快步上前，目光落在女儿脸上。见她面色虽仍有些苍白，却已不复离府时的死灰憔悴，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开。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，指尖温度透过发丝传来，那是父亲特有的、带着书墨香的温暖。

“可算回来了。”沈清远声音有些发哽，“看这气色，佛祖果真庇佑。病可是大好了？”

沐阳依着连日观察来的模样，微微垂眸，露出羞怯温顺的笑：“让爹爹挂心了，女儿如今好多了。”

这一声“爹爹”出口，沈清远喜不自胜，连忙侧身引路：“快进屋，外面风大。厨房炖了你最爱的冰糖雪梨羹，一直温在灶上，就等你回来。”

踏入沈府，暖意扑面而来。

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，绕过栽满牡丹的庭院，便到了沈婉儿的闺房“沁芳阁”。屋内陈设精致雅致，处处透着被精心呵护的痕迹：

靠窗的紫檀木梳妆台上，铜镜擦得锃亮，旁侧白玉盒里整齐码放着珠钗首饰——一支点翠步摇，一对珍珠耳珰，几枚雕花银簪。床铺上铺着柔软的云锦被褥，绣着缠枝莲纹，针脚细密。墙角熏炉燃着淡淡兰花香，那是沈婉儿最爱的味道。

沈夫人拉着她在床边坐下，细细打量：“瘦了些，不过气色好了就好。这几日在寺里定是没吃好，娘让厨房做了满满一桌子你爱吃的。”

她絮絮叨叨念着菜名：“糖醋排骨要酸甜适口，芙蓉虾得鲜嫩弹牙，翡翠白玉汤的火候足足炖了两个时辰……都是你小时候馋得直哭的口味。”

沐阳安静听着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。

这般细致的关怀，是她成为沐阳后从未有过的。记忆中最后一个这样对她说话的人，是母亲——那个在她七岁那年，被铁秣人长刀贯穿胸膛的女子。

“娘，我不饿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沈婉儿特有的软糯。

“胡说，定要多吃些。”沈夫人亲自为她斟了杯温热的花茶，“慢点喝，刚回来别渴着。”

午膳时，沈清远特意推了公务相陪。

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一品大员，此刻频频为女儿夹菜。糖醋排骨堆满她面前的白玉小碟，芙蓉虾剥好了壳才递过去，翡翠白玉汤吹温了才放到她手边。

“多吃些，补补身子。”沈清远眼神里满是宠溺，“以后若再不舒服，可不许瞒着爹娘。咱们请最好的大夫，绝不能再让你遭那份罪。”

沐阳低头用膳，筷子握在三分之二处，小指微微翘起——这是她观察了三日的细节。喝汤前吹三下，咀嚼时不发出声响，每道菜只夹三筷——沈婉儿的餐桌礼仪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。

只是心中某处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
更让她意外的是，潜入书房竟如此容易。

那日午后，她借口为父亲准备点心，端着刚出炉的桂花糕靠近书房。守门护卫见是小姐，恭敬行礼便放行。

沈清远正在批阅公文，见她进来，立刻放下朱笔：“婉儿怎么来了？”

“女儿做了些桂花糕，想着爹爹午后该饿了。”沐阳将食盒放在书案旁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房间。

书房陈设古朴，紫檀木书架占满整面墙，经史子集排列整齐。靠窗的书桌上铺着宣纸，砚台里墨迹未干。墙角摆着一盆兰草，长势正好——这与她打探到的“防卫森严”截然不同。

沈清远尝了一块，眉眼舒展：“婉儿手艺见长。”

等父亲吃完，沐阳佯装羞涩：“女儿之前在鉴赏诗词时有不懂之处，想在爹爹这儿借几本相关书籍。”

沈清远二话不说起身：“想看什么便自己找。爹爹的书房，你随时都能来。”

他甚至亲自为她拂去书架上的薄尘，指着一排诗集：“这些是你祖父留下的珍本，小心些翻阅便是。”

“谢谢爹爹。”沐阳抱着几本书，兴奋地挽住沈清远的胳膊——这是沈婉儿高兴时的习惯动作。

沈清远笑着拍拍她的手：“去吧，莫要看得太晚，伤眼睛。”

退出书房时，沐阳掌心微湿。

任务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。有了自由出入书房的许可，找到密函只是时间问题。伪造罪证的工具早已备好，藏在沁芳阁暗格中。

只需七日。七日后，沈清远便会“畏罪自尽”，沈府将在这场政治博弈中灰飞烟灭。

她转身走向回廊，午后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沈夫人和丫鬟的谈笑声，厨房飘来炖汤的香气，庭院里牡丹开得正好。

这一切，七日后都将不复存在。

沐阳停下脚步，抬手按住心口。

那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。

她皱眉，将这陌生的情绪压下去。推开沁芳阁的门，铜镜里映出沈婉儿柔美的脸——那张属于猎物的脸。

“记住你是谁。”她对着镜中人低语，“你是沐阳，是个杀手。温情是毒，心软即死。”

镜中人静静回望，眼底深处，冰封的寒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