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兰花香气日复一日漫在鼻尖,从清晨梳妆到入夜安寝,无处不在。
沐阳将最后一页伪造的贪污账册压在密函之下,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纸页。冰凉触感本该让她心生快意——任务即将完成,虎贲营的嘉奖、言凤山的赏识都在眼前。
可心中空空如也。
烛火在纱罩中跳跃,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。那些被虎贲视为重中之重的密函,早已在她自由出入书房的第七日到手。伪造的罪证笔迹与沈清远一般无二,银两数目、贪污细节天衣无缝。
只差最后一步:将罪证“藏”入书房暗格,待言凤山的人“偶然发现”,弹劾奏章便会如雪片般飞向御前。
这本该是她杀手生涯中最完美的任务——不费一兵一卒,借刀杀人。
可她第一次,生出了拖延的念头。
晨光熹微时,沈夫人总会亲自端来温热的莲子羹。
青瓷碗里莲子去了芯,炖得软糯,甜度恰到好处。沈夫人坐在床边,一勺勺吹凉了喂她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:“婉儿最爱这口,娘特意多炖了半个时辰,你尝尝可还合口?”
沐阳低头喝羹,热气氤氲了视线。
她想起七岁那年,生母也是这样坐在床边,喂她喝冰糖梨水。那时她发了高热,母亲彻夜未眠,手心贴着她额头试温,嘴里念着“阿暖不怕,喝了就好了”。
阿暖。
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,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。
暮色四合时,沈清远常会放下公务,拉着她坐在庭院石榴树下。
石榴花开得正艳,如火如荼。沈清远讲朝堂趣事,讲年少游历江南的见闻,讲她幼时如何抱着他的腿要糖吃。语气温和,眼神里的宠溺不掺半分虚假。
“你三岁那年,非要摘树上的石榴,爹抱你上去,你摘了最大一个,结果自己没拿稳,砸了爹满头。”沈清远笑着摇头,“你娘气得罚你抄《女诫》,你一边抄一边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纸。”
沐阳安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。
这些记忆不属于她,可沈清远讲述时那份真切的疼惜,却透过言语,一丝丝渗进她冰封的心。
前日她偶感风寒,不过是轻咳两声。
沈清远当即遣人遍寻长安名医,宫里退下来的御医请了三位。沈夫人守在床边,一遍遍用温水浸湿的帕子为她擦手,絮絮叨叨:“夜里要盖好被子,不许踢被角。窗户得关严实些,这春寒最是伤人。”
帕子是温的,手是暖的,话语里的关切实实在在。
沐阳闭上眼,假装沉睡。
睫毛却湿了。
夜深人静时,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脸。
这张脸属于沈婉儿,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娇娇女。而她沐阳,本该是暗夜里的刀,不该贪恋这虚假的温暖。
可沈夫人为她缝制的棉袍还挂在架上,针脚细密,衣襟处绣着小小的兰草——那是沈婉儿的喜好。沈清远为她挑选的诗集摆在案头,扉页上“赠吾女婉儿”五个字,笔力遒劲温润。
她忽然想起父母临终那日。
火光染红半边天,铁秣人的马蹄踏碎家门。父亲以肉身挡在她们身前,嘶吼着“阿暖快跑”。母亲将她死死按在柴房缝隙里,长刀贯穿胸膛时,母亲最后看她一眼,用尽最后力气喊:
“阿暖……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那声嘶喊,成了她多年梦魇。
后来她成了乞丐,被虎贲营捡回去,培养成杀人的刀。她学武功、练易容,手中的刀斩落无数性命,心也渐渐冷硬如铁。她以为“阿暖”早就死了,活着的只是“沐阳”。
可沈府的温情像一束光,照进她灰暗的世界。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——父亲教她认星辰,母亲为她绣暖阳裙摆,饭菜香气和温柔话语——全都清晰起来。
她这些年活得像个笑话。
背离父母期许,成为杀人的傀儡,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。
任务完成后,她会回到虎贲营,接受下一个指令,继续在刀光剑影中挣扎,直到某天死在别人刀下,或被虎贲舍弃。
这样的日子,她突然厌倦了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沐阳抬眸,看向窗外月色。一个念头如同破土新芽,在她心中疯狂滋长——假死。是她沐阳的“任务身亡”。从此世间再无虎贲第一杀手,只有……一个真正活着的人。
她缓缓起身,走到书架前,指尖抚过那本诗集。沈清远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墨色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是对沈清远,还是对那个七岁就死去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