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紫色的晶体在陈俊南手中发烫,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它发出的信号脉冲越来越急促、尖锐,直指前方那片沸腾的黑暗——源初迷廊。西北方的天空已不再是简单的扭曲,而是形成了数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暗色漩涡,漩涡中心隐约有非人的几何结构明灭不定,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“注视”感。东南方,“牺牲祭坛”方向升起的漆黑光柱依旧贯穿天地,那痛苦决绝的吟唱与湮灭的波动混合,如同末日号角,震荡着整个终焉之地的规则基底。
观测站的发现让真相露出了狰狞的獠牙,但也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侥幸。这里没有神祇,没有命运,只有冰冷运行的“系统”和作为“样本”的他们。
“走!”楚天秋的声音斩钉截铁,压过了呼啸而起的、夹杂着精神污染的乱流风。没有时间恐惧,没有时间消化震撼。留下,只会成为“注视”与“湮灭”两股恐怖力量对冲下的齑粉,或者被“系统”重新标记归档。
队伍如同离弦之箭,在愈发不稳定的废墟大地上狂奔,冲向那片代表最终谜团与危机的黑暗轮廓。暗紫色晶体不仅是信标,更像是一个临时的“通行证”,它所及之处,前方地面上偶尔会亮起微弱的光路指引,避开一些突然出现的、颜色迅速褪去的“隐性湮灭斑块”。
韩一墨被乔家劲半扶半拖着,他不再胡言乱语,而是紧闭双眼,全部精神都用来“解读”晶体信号和周围环境那令人窒息的信息流。“左……三十米……空间褶皱……直走……有‘回音陷阱’……绕开……”他的指引时断时续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免队伍踏入致命的规则陷阱。
陈俊南将晶体绑在一根短棍前端,像举着火炬的探路者,嘴里骂骂咧咧,脚步却稳如磐石。乔家劲殿后,沉凝的金色光晕如同实质的屏障,抵挡着从后方和侧翼弥漫过来的、越来越强的精神压迫和零散的规则碎片冲击。
终于,他们冲进了“源初迷廊”的外围区域。
预想中的迷宫景象并未出现。眼前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空旷。脚下是光滑如镜、仿佛无限延伸的暗银色平面,倒映着上空那些缓慢旋转的恐怖漩涡。没有任何建筑、残骸或其他物质存在,只有前方极远处,隐约可见一些悬浮的、缓慢移动的、巨大而规整的几何结构——立方体、金字塔、多面体,以及一些根本无法用三维空间概念描述的形态。它们无声地漂浮、旋转、偶尔变换形态,表面流动着冰冷的数据流光和不断刷新的、无法理解的符号。
这里的空间感完全混乱。上下左右失去意义,距离难以判断。探测仪的玻璃瓶早已彻底失效,粉末凝固成一块。唯有暗紫色晶体的指引信号,依旧坚定地指向这片空旷区域的深处,那些几何结构最为密集的方向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系统的‘核心处理区’?还是‘数据库’的外围?”陈俊南咋舌,声音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,却奇异地没有产生回音,仿佛被脚下的平面吞噬了。
“不要停下,跟着晶体走!”楚天秋低喝。他脖颈上的“凝思石”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凉意,帮助他抵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、几乎要将人思维同化的冰冷逻辑流和无孔不入的解析感。怀表在衣内疯狂跳动,柔白光芒与灰色雾丝激烈冲突,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。
队伍在暗银色平面上奔跑,脚步声被彻底吸收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耳膜内擂鼓。周围那些悬浮的几何结构,似乎“注意”到了他们的闯入。一些结构表面,亮起了探照灯般的冰冷光束,缓缓扫过他们所在的区域,光束所及之处,空气泛起数据扫描般的涟漪。另一些结构,则投射出模糊的、不断变化的虚影,有些像是放大的人体解剖图,有些像是复杂的神经回路或能量流动图谱,甚至有一瞬间,楚天秋瞥见了一个酷似齐夏侧脸、却由无数流动代码构成的虚影一闪而过!
“它们在扫描我们!分析我们!”韩一墨睁开眼睛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,“别让那些光照太久!会被‘深度建模’!”
乔家劲怒吼一声,身上沉凝的金色光晕猛然扩散,试图干扰和阻隔那些扫描光束。光晕与光束接触,发出滋滋的、仿佛电流干扰般的声音,光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,但更多光束从其他几何体上投射过来!
“干扰弹!还有吗?”楚天秋急问。
“最后一个了!”陈俊南咬牙掏出最后一颗自制的“规则干扰弹”,看准几束即将交汇锁定他们的光束,奋力掷出!
干扰弹在几何体之间炸开,没有火光,只有一团剧烈扭曲的、包含多种混乱规则频率的力场爆发!扫描光束被严重干扰,甚至有几个较小的几何体表面流光乱窜,出现了短暂的僵直。
“趁现在!跑!”楚天秋抓住机会,带头朝着晶体指引的方向猛冲。
在令人窒息的压力和诡异扫描的追赶下,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,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。终于,前方出现了一道屏障。
那并非实体墙壁,而是一面横亘在暗银色平面上的、由无数流动的、半透明的发光数据流构成的“瀑布”或“幕布”。数据流奔涌不息,组成各种复杂到极致的图案和符号,其中隐约可见山川河流、文明兴衰、个体生死的模糊影像一闪而逝,仿佛是整个终焉之地(乃至可能更多)被数据化后的信息洪流。屏障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压,仅仅是靠近,就让人感到自身存在仿佛要被这信息海洋冲刷、溶解、重组。
暗紫色晶体的信号,笔直地指向这道数据屏障的某处。
“入口……在屏障后面?”陈俊南看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数据瀑布,咽了口唾沫。
韩一墨死死盯着屏障,忽然道:“不……不是入口……是‘接口’……或者‘验证点’……晶体……是钥匙……需要共鸣……正确的共鸣……才能让屏障‘识别’并暂时打开通路……”
“什么样的共鸣?”楚天秋追问。
韩一墨脸上露出痛苦思索的神色:“我……我感觉不到具体的‘要求’……但屏障的‘频率’……很复杂……包含了……很多种‘基石’的特质……智慧、守护、变数、治愈……甚至……牺牲……需要……调和……或者……一种能统合这些特质的‘核心信念’?”
核心信念?他们一路走来,每个人的信念都在成长和变化,但什么能统合所有?是对齐夏的执着?是对打破终焉的渴望?还是……
“是‘找回同伴,带他回家’。”楚天秋缓缓道,目光扫过乔家劲、陈俊南,以及所有队员疲惫却坚定的脸,“这是我们所有人,从始至终,唯一没有改变过的共同信念。无论面对的是游戏、轮回、湮灭,还是这该死的系统,我们都是为了这个。”
他伸出手:“再来一次共鸣。这一次,不追求力量,不寻求理解,只聚焦于这个最简单的信念。用这个信念,去触碰屏障,去‘验证’我们的‘资格’!”
没有犹豫,核心几人再次围拢。乔家劲的守护金光、陈俊南的变数波动、楚天秋通过“凝思石”和怀表引导的清晰意念,以及韩一墨那变得有序的感知力,还有队伍中其他队员心中那份共同的目标,所有人的精神再次尝试连接。
这一次,共鸣异常艰难。周围冰冷的数据洪流和无处不在的“注视”形成了强大的干扰场,仿佛系统在抗拒这种“不标准”的接入尝试。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充满了杂音和乱码,自身的信念不断被解析、被质疑。
但“找回齐夏,带他回家”这个念头,如同风暴中的礁石,在楚天秋的反复引导和众人拼命的坚持下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凝聚。它不宏大,不复杂,却蕴含着人类情感中最原始、最坚韧的力量。
终于,一股微弱但纯净的、由众人信念汇聚而成的精神波纹,缓缓荡开,触碰到了那面数据屏障。
屏障上奔流的数据洪流,骤然一滞。
紧接着,在暗紫色晶体信号指向的位置,数据流开始有序地分开、重组,形成一个稳定的、边缘闪烁着验证通过的绿色光标的圆形门户。门户内部,不再是冰冷的数据瀑布,而是一条散发着柔和白光、看起来相对“正常”的通道。
“开了!”陈俊南惊喜道。
“快进!维持共鸣!门户不稳定!”楚天秋立刻催促。
队伍鱼贯而入。就在最后一人踏入通道的瞬间,身后的数据门户剧烈闪烁了一下,猛地合拢,重新化为奔涌的瀑布。几乎同时,数道更加粗大、更加冰冷的扫描光束和几枚散发着湮灭气息的黑色能量梭,轰击在门户消失的位置,将那片暗银色平面都打得凹陷、数据紊乱!
他们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系统的拦截和可能来自归墟(或祭坛异动引发)的远程攻击。
通道内光线柔和,墙壁是温暖的乳白色,质地似玉非玉,给人一种难得的安宁感,与外面冰冷的数据世界截然不同。通道向前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“这里……感觉像系统的‘安全通道’或者‘维护路径’?”陈俊南打量着四周。
“也可能是……通往‘隔离区’或‘归档区’的路。”楚天秋谨慎地前进。怀表的跳动平缓了一些,但指引方向依旧明确,直指通道深处。
走了没多久,前方出现了变化。乳白色的墙壁上,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壁画。壁画风格古老而抽象,但依稀能辨认出内容:七个姿态各异的身影,围绕着一个光芒四射的核心;无数的眼睛从虚空睁开,注视着下方的大地;大地崩裂,规则显化为各种奇异的形态;七个身影中的一些变得黯淡、扭曲,融入那些规则之中;最后,一个孤独的身影,走向那光芒核心,伸出双手……
“七基石……注视……规则显化……融合……齐夏?”楚天秋解读着这些壁画,心中的拼图又完整了一块。
继续前行,壁画内容变得更加具体,甚至出现了他们熟悉的场景碎片:“智慧之泉”的晶石迷宫、“守护壁垒”的巨型半球、“牺牲祭坛”的黑光(虽然只是象征性描绘)……仿佛在简述他们走过的路。
最终,通道到达尽头。
尽头处,没有门,只有一片柔和的、如同水幕般的光晕。光晕后面,隐约可见一个纯白的、无限广阔的空间。空间中央,一个由无数流动的发光符文锁链缠绕、悬浮在半空的人影,静静地蜷缩在那里。
那人影的轮廓,熟悉得让所有人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齐夏。
他双目紧闭,面色平静得近乎安详,但那些缠绕他的发光符文锁链,每一次流转,都让他的身影微微波动、透明一分,仿佛正在被缓慢地“解析”和“稀释”,融入周围纯白的空间。
而在齐夏身影的上方,纯白空间的“穹顶”处,一个由无数不断开合、闪烁着冰冷数据的眼睛构成的、巨大而模糊的轮廓,正静静地“注视”着他。
暗紫色晶体的信号,在此处达到了顶峰,然后彻底沉寂。
他们找到了。
也直面了,那终极的“注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