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“守护壁垒”那沉重悲壮的气息范围,外界的灰暗天光竟显得有几分“清新”。虽然依旧是终焉之地永恒的压抑色调,但至少没有了那直透灵魂的、千万誓言破碎回响的碾压感。
队伍在壁垒外围一处相对背风的乱石堆后停下休整。连续的高强度精神冲击和跋涉,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,不仅是身体,更是心灵。乔家劲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根加固长棍,身上沉凝的金色光晕已完全内敛,但坐在他旁边的人,都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、令人心安的厚重感,仿佛背靠着一堵无形的坚墙。
韩一墨靠着一块岩石,膝上摊开他的笔记本,炭笔在纸上快速游走。他画的依旧是那些抽象的线条和符号,但结构与之前疯狂时期的涂鸦截然不同。线条更加规整,符号间的组合隐隐透出某种逻辑,像是在解构或重组某种复杂的“规则语法”。阿木坐在一旁,好奇地看着,不敢打扰。
陈俊南清点着所剩无几的“规则干扰弹”和补给,嘴里嘀咕着:“弹药见底,干粮还能凑合几天,水倒是从别院带出来的还够。啧,得找个能‘补货’的地方,不然进了那什么迷廊,怕是要饿着肚子跟‘眼睛’玩捉迷藏。”
楚天秋则独自站在稍高处,摊开精神印记地图。代表“守护壁垒”的土黄色光晕已经稳定并略微暗淡,意味着他们成功通过了这里的“试炼”,获得了某种程度的“认可”。地图上,一条更加清晰、笔直的金色路径,从他们当前位置延伸而出,直指西北方那片被深红、且不断微微蠕动着的区域——“源初迷廊”。
按照地图比例和路径长度估算,全速前进,大约还需要两天路程。但沿途标注着数个闪烁的危险符号,其中两个格外醒目:一个是“记忆浮尘区”,标注着“意识干扰,随机显影”;另一个是“静默回音壁”,标注着“声音规则异常,慎行”。
他将阿目叫到身边,对照文巧巧提供的情报,仔细研究这两个区域的特性。
“记忆浮尘区,”阿目指着地图,回忆着文婆婆的教导,“据说那里飘荡着极细的、能承载记忆碎片的神秘尘埃。吸入或接触,可能会随机触发闯入者自身或他人的记忆幻象,真伪难辨,容易导致意识混乱甚至自我认知错位。”
“静默回音壁呢?”楚天秋问。
“那是一段很长的、弧形的高耸岩壁,材质特殊,能吸收几乎所有声音,但在特定条件下,又会将很久以前、甚至不属于当前时间线的声音‘释放’出来,形成混乱的回音。文婆婆说,在那里可能会‘听’到一些不该听到的‘过去之音’,甚至可能是终焉之地形成早期的规则‘低语’,非常危险。”
都是针对精神和感知的陷阱。楚天秋眉头微蹙。经过“智慧之泉”和“守护壁垒”,他们对规则的理解和自身信念的稳固都有提升,但面对这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干扰,依然需要万分小心。
“我们需要制定通过方案。”楚天秋召集核心成员,“记忆浮尘区,尽量快速通过,减少暴露时间。所有人用布料浸湿掩住口鼻,虽然不知道对‘浮尘’有没有用,但能阻挡一部分。保持精神集中,默念我们共同的目标,一旦出现幻象,立刻提醒身边同伴,互相确认现实。”
他看向韩一墨:“韩一墨,你对规则异常感知敏锐,通过浮尘区时,你负责留意环境中的‘不协调点’,提前预警。”
韩一墨抬起头,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些,缓缓点头:“我试试……那些‘浮尘’……可能也是某种‘信息载体’……我能感觉到的话……”
“静默回音壁,”楚天秋继续道,“通过时尽量不发出声音,用手势交流。如果听到异常回音,不要试图理解或倾听,立刻屏蔽,或者用其他声音(比如陈俊南的干扰弹)打断。乔家劲,你的‘勇武’共鸣现在带有强烈的‘守护’意志,或许能形成一种精神上的‘屏障’,帮助大家稳定心神,抵御回音的侵扰。”
乔家劲用力点头:“交给我。”
方案草定,队伍再次出发,沿着金色路径,向西北方前进。
最初的一段路相对平静,是典型的终焉废墟景象。但随着不断前行,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极细微的、仿佛荧光粉末般的淡银色光点,在灰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,但数量逐渐增多,如同冬日里若有若无的冰晶。
“进入‘记忆浮尘区’边缘了。”楚天秋提醒,众人立刻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,虽然不知道这布巾对规则衍生的“浮尘”能有多大效果,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。
光点无声地飘荡,偶尔沾在衣物或皮肤上,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,随即消失。起初并无异样,但深入区域腹地后,幻象开始悄然降临。
一名年轻队员忽然停下脚步,眼神迷茫地望着前方空处,伸出手,喃喃道:“妈……你怎么……”话未说完,被旁边的同伴猛地拉了一下,惊醒过来,惊出一身冷汗。
陈俊南走着走着,忽然侧耳,好像听到了什么,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,低声骂了句:“胡同口的老刘头?这时候显灵?”他晃晃脑袋,啐了一口,“幻觉,都是幻觉。”
乔家劲则感到拳头上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属于过去某次激烈战斗后的酸痛感,眼前似乎闪过对手倒下的身影,但立刻被他身上涌现的、沉凝的金色微光驱散。他闷哼一声,步伐更加坚定。
韩一墨的表现最为奇特。他不仅没有受到明显的负面幻象干扰,反而睁大了眼睛,视线追随着那些飘荡的银色光点,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,仿佛在“阅读”光点中承载的信息流。他偶尔会低语:“悲伤的碎片……喜悦的残渣……还有……很多‘空白’和‘乱码’……”他的状态介于专注与恍惚之间,但似乎暂时无害。
楚天秋自己,也感受到了冲击。一些早已遗忘的、童年时期的零碎画面,毫无逻辑地闪过脑海;研究笔记上某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公式突然“自行解答”,但答案荒谬绝伦;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他“看”到了齐夏的背影,站在一片光明之中回头对他微笑,但那笑容很快扭曲,变成了“明悟者”最后那疲惫而洞悉的眼神……他强压心神,依靠“凝思石”的凉意和自身强大的理性,将这些杂乱的幻象剥离、归类为“无效信息”,坚守着“前往源初迷廊寻找真实齐夏”的核心目标。
队伍在光点之海中艰难穿行,互相提醒,互相扶持,终于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片区域。回头望去,那片飘荡着淡银色光雾的区域,在灰暗背景下,显得美丽而诡异,仿佛一片凝固的、属于记忆的星云。
稍作休整,处理了几个因幻象产生短暂认知混乱的队员后,他们来到了“静默回音壁”前。
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、高耸入灰雾的、颜色暗沉的弧形岩壁。岩壁表面极其光滑,仿佛被打磨过,没有任何缝隙或凸起,给人一种非自然的、近乎“人造”的怪异感。站在壁前,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变得极其微弱,仿佛被岩壁贪婪地吸走了,周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。
“按计划,保持安静,快速通过。”楚天秋打出手势。
队伍贴着岩壁底部,无声地快速前进。绝对的寂静放大了其他感官,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以及内心深处因寂静而滋生的细微恐惧。岩壁光滑的表面,偶尔会像镜面一样,扭曲地映出他们匆匆而过的模糊影子,更添诡异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最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岩壁深处,开始传来声音。
起初极其微弱,像是隔着厚重墙壁的窃窃私语,无法分辨内容。渐渐地,声音变得清晰,却更加混乱——有绝望的哭喊,有疯狂的呓语,有冰冷的、仿佛机械合成的宣告,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巨大物体在深渊中摩擦的低吼……这些声音来自不同的“时间层”,重叠、交织、互相干扰,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声音沼泽”。
“不要听!”楚天秋用力挥手示意。
乔家劲低喝一声,身上沉凝的金色光晕扩散开来,如同一个无声的力场,将部分混乱的音波隔绝在外,为身边的同伴提供了一小片相对安宁的空间。但那些声音仿佛有生命般,试图钻入力场的缝隙。
就在这时,韩一墨猛地停下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他指着岩壁上方某个方向,嘴唇颤抖:“那里……不是‘过去之音’……是‘现在’……有人在‘说话’……在‘牺牲祭坛’方向……是武震!还有……还有别的声音……在‘回应’他!”
牺牲祭坛?武震真的去了那里?他在和谁“说话”?“回应”又是什么?
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让楚天秋心头一凛。但他来不及细想,因为岩壁中传来的混乱回音陡然加强,其中开始夹杂着更加清晰、更加令人不安的片段:
“……基石……七归位……系统重启……”
“……错误……记忆冗余……清除……”
“……注视者……协议变更……”
“……齐夏……编码异常……定位……”
这些词语断断续续,却仿佛蕴含着关于终焉根本规则的秘密!尤其是“齐夏……编码异常……定位”这句,让所有人精神巨震!
难道齐夏的状态,真的被某种“系统”标记为“异常”?“定位”又是什么意思?
“不能再听了!”楚天秋当机立断,对陈俊南使了个眼色。
陈俊南会意,咬牙掏出最后两颗“规则干扰弹”,朝着岩壁前方和侧方用力掷出!
“嘭!嘭!”
并非爆炸,而是两团剧烈扭曲光线的力场和刺耳至极的噪音瞬间爆发,强行扰乱了岩壁声音回放的规则!
趁着这一片混乱,队伍爆发出最快速度,冲出了“静默回音壁”的范围。
当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混乱的回音终于被抛在身后,所有人都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心有余悸。
楚天秋靠着石头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。“系统”、“编码”、“注视者协议”、“齐夏定位”……韩一墨的“记忆数据”猜想,似乎正在被一步步印证。而武震在“牺牲祭坛”的异常,更让人不安。
他摊开地图,代表“源初迷廊”的深红色区域,已经近在咫尺,在地平线的尽头,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深邃、仿佛连光线都能扭曲的黑暗轮廓。
而在“源初迷廊”与他们此刻所在位置之间,地图上还有最后一个标记点——一个简单的、代表“临时营地”的三角形符号,旁边有小字注释:“古观测站废墟,可做最后休整点。”
“去那里。”楚天秋指向那个标记,“做最后的休整和准备。然后……”
他望向那片仿佛在呼吸的黑暗轮廓。
“进入‘源初迷廊’,直面‘注视’的中央,寻找齐夏的真相。”
而武震在“牺牲祭坛”的动向,以及岩壁回音中透露的可怕信息,如同两道沉重的阴影,提前笼罩在了迷廊之路的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