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防空洞里,幽蓝色的灯火无声摇曳,将人影拉长成扭曲的形状,贴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武震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刚刚脱离险境的五人头上。沉默在蔓延,只有归墟成员整理物品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,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、不知是风声还是空间本身呻吟的呜咽。
陈俊南最先打破沉寂,他挪了挪身子,靠在一个还算结实的木箱上,歪头看着武震:“我说,武……震哥是吧?照你这么说,躺平等死就是最优解?那你们还窝在这地底下折腾啥?直接找个裂隙往里一跳,不就清净了?”
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,但眼神锐利。
武震并不动怒,只是平静地看过来:“‘归墟’不是自杀团体。我们寻求的是有尊严的、清醒的终结,而非仓促的自我毁灭。湮灭是注定的结局,但过程本身,也需要被理解,被见证,甚至……被引导。”
“引导?”楚天秋捕捉到这个关键词。
“是的,引导。”武震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们看到的‘褪色区’,只是湮灭的初期表象。当规则侵蚀达到一定程度,空间的‘现实锚点’会彻底丢失,那片区域会进入‘静滞’,然后像沙塔一样无声崩解,不留丝毫痕迹。但这个过程如果受到强烈干扰——比如过多‘观察者’的聚焦,或者某些试图‘逆流’的行为——就可能发生畸变,形成更危险的东西,甚至加速周边区域的湮灭。我们负责监控这些区域,确保它们的湮灭过程尽可能‘平稳’,减少对仍存续区域的意外波及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也是为什么救你们。你们的探索行为,对那片区域而言,就是强干扰。”
“听起来你们像在维护终焉之地的‘生态平衡’。”楚天秋推了推眼镜,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以促进其平稳死亡为目标。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武震坦然承认,“我们见证过太多无意义的挣扎带来的额外痛苦。早期,也有像你们一样,甚至比你们更执着、更强大的人,试图寻找终焉的漏洞,破解轮回,或者找到回归现实的‘后门’。”他的目光扫过乔家劲紧绷的肌肉和陈俊南腰间别着的刀,“他们中有些人,曾拥有令人生畏的回响。”
提到回响,几人的精神都集中起来。
“后来呢?”林檎轻声问。
“后来?”武震脸上那道烧伤疤痕在蓝光下微微抽动,“一部分人消失了,或许死在某次冒险中,或许被彻底湮灭。另一部分人……疯了。在追寻所谓‘真相’的过程中,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被‘注视’过度,理智像被蛀空的木头一样碎裂。还有一部分……”他看向角落阴影里一个始终蜷缩着、微微颤抖的灰袍人,“变成了那样。意识残存,但已被规则污染同化,半死不活,再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。我们收容他们,直到湮灭最终带走他们。”
“而你们选择了放弃,选择了接受。”楚天秋说。
“不是放弃,是领悟。”武震摇头,“我们领悟到,终焉之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无法逆转的伤口。它不断吞噬、消化、然后抹除一切。抗拒它,只会让伤口撕裂得更深,痛苦蔓延得更广。接受它,平静地走向终结,让一切归于虚无,不再有记忆,不再有痛苦,不再有这无休止的挣扎——这才是最大的慈悲,对他人,也是对自己。”
他的话语里有种奇异的、近乎宗教般的平静信念,反而比激烈的言辞更让人感到沉重。
韩一墨的笔记本上那些警告,档案室里活化的字迹,仓库区那无声的窥视,此刻都与武震的描述重叠起来,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绝望图景。
阿木已经听得脸色发白,抱着膝盖蜷缩起来。
乔家劲冷哼一声:“照你这么说,齐夏做的都是错的?他最后终结轮回,延缓湮灭,也是无意义的?”
“齐夏……”武震念出这个名字时,眼神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,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,“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,也是可悲的愚者。他延缓了湮灭,但也可能……唤醒了更糟的东西。他把自己当成了‘楔子’,钉入了规则流动之中。这行为本身,就是最强的一种‘观察’和‘干涉’。你们知道他最后时刻,引动了多少‘注视’吗?你们知道他锚定的那个‘点’,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吗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幽蓝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:“那里,可能是湮灭扩散最快的原点,也可能是‘注视’最密集的焦点。你们想去那里?你们不是去救人,是去朝圣,朝圣一个即将爆发、或者已经异变的‘污染源’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乔家劲猛地站起,木棍杵在地上发出闷响,“齐夏是在救所有人!”
“救?”武震也站了起来,他身材魁梧,与乔家劲对峙丝毫不落下风,疤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他救了谁?你们吗?你们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回响没了,被困在这个正在烂掉的囚笼里,每天看着天空裂开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地面就会消失。这就是他给的‘生路’?在我看来,他给了所有人最漫长的死刑。”
“至少他给了我们希望!”林檎也站了起来,脸色虽然苍白,声音却带着倔强,“他让我们团结起来,让我们没有在轮回里自相残杀殆尽!”
“希望?”武震重复这个词,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东西,“希望是这里最毒的毒药。它让你在绝望的泥潭里徒劳挣扎,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却永远够不到岸。我们‘归墟’,就是帮人戒掉这毒药。认清现实,放弃虚妄,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。”
防空洞里的气氛剑拔弩张。几个归墟成员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活计,目光投了过来,虽无杀气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楚天秋缓缓起身,挡在乔家劲和林檎身前,直面武震:“武震先生,感谢你的告诫和援手。我们尊重你们的选择,也请你们尊重我们的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:“也许如你所说,前方是更深的绝望,是污染源,是加速死亡。但对我们而言,齐夏不是‘楔子’,不是‘污染源’,他是我们的同伴,是指引者。我们答应过要带他回家。这不是毒药般的希望,这是承诺,是责任。即便终点是虚无,我们也要亲眼看过,亲自试过,才能甘心。”
武震凝视着楚天秋,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穿透镜片,看进他的灵魂深处。良久,他身上的压迫感缓缓收敛,后退了半步。
“承诺……责任……”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像是怀念,又像是更深的疲惫,“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说了。上一个在我面前这么说的人……骨头大概都已经化成灰,连灰都被湮灭抹干净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示意手下放松:“人各有志。我说过,如何选择,是你们的事。休息够了,就走吧。沿着这条通道一直往东,遇到岔路向左,走大约二十分钟,能看到一个向上的竖井,爬出去,离你们的据点就不远了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他们,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:“最后奉劝一句。如果坚持要走下去,尽量减少不必要的‘观察’。不要长时间凝视任何异常现象,不要深究那些活化的信息,不要试图理解‘注视’的本质。知道得越多,被‘锚定’得越深,死得……越不痛快。”
说完,他走向那个蜷缩的灰袍人身边,蹲下身,用一块破布轻轻擦拭对方不自觉流出的涎水,动作竟然透着一丝诡异的温柔。
楚天秋深深看了武震的背影一眼,对同伴们点了点头。
五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,按照武震指示的方向,走入那条幽深的通道。
通道里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蓝色油灯的光亮被远远抛在后面,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,照亮粗糙的管壁和渗水的裂缝。
“你们……信他的话吗?”走了好一阵,阿木才怯生生地开口,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回音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楚天秋边走边思考,“他对湮灭和‘注视’的了解显然比我们深。那些警告,大概率是基于真实发生过的悲剧。但他将一切归于‘虚无解脱’,是他个人的,或者说‘归墟’集体的哲学选择,不是唯一答案。”
“齐夏……”林檎忧心忡忡,“如果……如果武震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,齐夏的状态可能真的很危险,甚至……”
“那我们就更得快点。”乔家劲闷声道,步伐加快,“是死是活,是人是鬼,总得亲眼见到。”
陈俊南没说话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。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:“楚老师,你注意到没,武震提到齐夏时,那眼神……不像是单纯的敌意或者怜悯。倒像是……认识?”
楚天秋脚步微微一顿: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但他掩饰得很好。‘归墟’存在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长,或许在过去的轮回中,他们与齐夏有过交集。这是个需要注意的变数。”
又前行了一段,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向上的竖井,井壁有锈蚀的铁梯。他们依次爬了上去,推开顶上一个沉重的铁盖。
外面是熟悉的、灰蒙蒙的天光,以及据点边缘那熟悉的杂乱废墟景象。他们真的回来了,距离西侧闸门只有几百米。
重新呼吸到据点外围相对“稳定”的空气,五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短短半天,经历规则侵蚀、死里逃生、理念冲击,仿佛过了很久。
回到据点,韩一墨立刻迎了上来,看到他们平安归来,明显松了口气,但得知遭遇归墟以及武震那番言论后,他的脸色又变得阴晴不定。
楚天秋没有急于召开会议,而是让大家先去休息,处理一下身上的擦伤和疲惫,尤其是阿木,明显受了不小的惊吓。
他独自回到图书馆顶层的房间,关上门,将今天的经历详细记录在笔记本上。写到武震关于“齐夏可能变成污染源”的言论时,他的笔尖停顿了许久。
真的可能吗?
齐夏将自己锚定规则核心,如果这个过程出了差错,或者规则本身发生了未知畸变,那么他确实可能成为某种异常节点。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目标。
他翻到笔记本前面,看着那句“我在开始的地方等你们”。
无论如何,都要去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更安全的路线,更强的……力量。回响,真的无法恢复了吗?武震提到过,归墟见过拥有强大回响的追寻者。这意味着,在静默期之前,回响是存在的关键。静默期或许是一种“重置”或“压制”,而非“删除”。
信念……共鸣……
楚天秋的目光变得深远。也许,找回回响的关键,不在于个人执念的强度,而在于武震他们嗤之以鼻的“承诺”与“责任”所带来的共同信念?
这是一个需要验证的猜想。
他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边。天际的黑色裂隙似乎又清晰了一些。
归墟的警告,像一层新的阴影,笼罩在追寻之路的前方。但阴影深处,或许也藏着通往光明的、未被发现的蹊径。
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