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没有光。
终焉之地的“天亮”，只是铅灰色穹顶的色泽稍微变浅一些，像蒙尘的玻璃被胡乱擦了几下。没有温度，没有生机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白。
据点西侧大门——一扇用锈蚀铁板和粗木钉成的简陋闸门——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。门外，是颜色更加浑浊、仿佛笼罩在灰色浓雾中的破碎地带。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
第一小队五人：楚天秋、陈俊南、乔家劲、林檎，还有一个自愿加入的年轻幸存者，叫阿木，据说终焉前是登山爱好者，擅长野外方向和攀爬。每个人背上都背着鼓囊囊的背包，里面有压缩食物、水、绳索、简易工具、医疗包，以及韩一墨熬夜赶制的最新风险地图和几个自制“规则扰动探测仪”——那只是些加了奇怪粉末的玻璃瓶，粉末会对着不同规则强度的区域呈现不同流速，原理不明，但韩一墨信誓旦旦说有用。
乔家劲打头，手里握着一根前端削尖、用火烤硬的粗实木棍。陈俊南紧随其后，腰间别着两把从厨房“借”来的剔骨刀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雾霭。楚天秋走在中间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简易罗盘。林檎和阿木殿后。
踏出闸门的第一步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。不是身体上的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。仿佛从相对稠密的水中踏入更稀薄的介质，周围空气的“阻力”变了，声音传播也显得古怪，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遥远而空洞。
“跟紧，别掉队。”乔家劲头也不回地低声道。
脚下的“路”很快就不再是相对平整的据点拼接地面，而是变成了混杂着瓦砾、扭曲金属、不明有机质碎块甚至偶尔露出半截家具的废墟带。建筑碎片的大小和来源更加杂乱无章，有些明显不属于现代。他们看到半扇雕花木窗嵌在一堆混凝土里，看到流淌状凝固的彩色玻璃黏连着柏油路面，看到一本巨大的、石质的书页斜插在地面，上面刻满无法辨认的象形文字。
一切都静默着，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声音。
按照计划，他们首先横向移动，探查仓库区外围的实际情况，并尝试接近韩一墨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可能“规则信息流向”较强的区域。
雾气似乎有生命般缓缓流动，时而稀薄，露出远处更巨大、更扭曲的建筑残骸轮廓，时而浓重，将队伍完全吞没。阿木每隔一段距离，就用小刀在相对结实的残骸上刻下箭头标记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，前方的乔家劲突然举起拳头，示意停止。
“到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透过渐散的灰雾，可以看到据点仓库那粗糙的水泥外墙。但墙体的颜色明显不对，靠近西侧的部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，质地看上去疏松，仿佛被水泡烂又晾干的纸板。更令人心悸的是，那部分墙体前方的地面和相邻的几堆杂物，颜色也明显淡于周围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这就是“隐性裂隙”影响区。
“探测仪。”楚天秋示意。
林檎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。瓶内那些灰色粉末原本在据点内只是极其缓慢地蠕动，此刻，在靠近这片灰白区域时，粉末骤然变得“活跃”起来，像被惊扰的蚁群，朝着灰白区域中心方向快速流动，甚至在瓶壁上留下清晰的爬痕。
“规则侵蚀强度很高。”楚天秋记录，“小心，不要踏入颜色异常的区域。”
陈俊南眯着眼，仔细打量那片灰白墙壁：“老王说的人影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灰白色的墙面上，靠近角落的地方，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。
不是光影变化，而是那一片墙体的灰度，微微加深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大致是人形的轮廓。轮廓没有细节，但头部的位置，有两个更深一点的凹陷，仿佛……眼睛。
它就在那里，面对着他们。
无声无息。
一股阴冷的、仿佛能穿透衣物的寒意蔓延开来。那不是温度的降低，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寒意，带着强烈的被窥视感和莫名的厌恶。
“妈的……”陈俊南啐了一口，握紧了刀柄，“还真有。”
乔家劲横移一步，挡在众人和那个人形轮廓之间，尽管他知道物理阻挡可能毫无意义。
那人形轮廓没有进一步动作，只是“看”着。但渐渐地，在那轮廓周围的墙面上，开始浮现出一些更加细微的扭曲痕迹，像是水渍，又像是……字迹。同样模糊难辨，但感觉和档案室里那些活化的字同源。
“它在……记录我们？”林檎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更像是‘标记’。”楚天秋紧盯着那些痕迹，“韩一墨说的‘观察焦点’。我们的到来，加强了这里的‘观察’强度。”他快速在笔记本上画下轮廓和字迹的大致形态，“不能久留。阿木，记下这个点的坐标和特征。我们绕过去，继续向西。”
就在他们准备移动时，异变突生。
灰白区域边缘，一堆颜色稍淡的废旧轮胎突然“融化”了。不是燃烧，而是像蜡一样软塌下去，摊平成一片粘稠的、不断扩散的黑色油渍状物质，并且向着他们脚边缓慢流淌过来！流淌过程中，还在不断冒着细微的、无声的气泡。
“后退！”乔家劲低吼。
队伍迅速后撤。但那黑色物质流淌的速度在加快，并且开始散发出浓烈的铁锈腥味，和档案室的一模一样！
更糟糕的是，周围其他颜色稍淡的物体——半截椅子、几块碎布、甚至一片地面——也开始出现软化的迹象。整个灰白区域，仿佛因为他们的“观察”而被激活了，从相对静止的状态变得具有侵蚀性和攻击性！
“跑！离开这片区域！”楚天秋果断下令。
五人转身，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奔。身后，那片灰白区域如同活过来的腐烂伤口，不断渗出黑色的“脓液”，侵蚀着所过之处的一切，并发出越来越响的、如同无数纸张被同时撕碎的窸窣声。
雾气被搅动，视野变得混乱。阿木慌不择路，被一根突出的钢筋绊了一下，踉跄着扑向一侧，那里正好有一小片颜色略显不同的地面！
“小心！”林檎惊呼。
乔家劲反应极快，猛地伸手抓住阿木的背包带，用力将他拽回。但乔家劲自己因为反作用力，脚下一滑，单膝跪倒在地，手掌下意识撑了一下地面。
那地面看起来并无异常，但在乔家劲手掌接触的瞬间，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直窜上来，同时手掌周围的碎石和尘土，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！
“老乔！”陈俊南急忙冲过去，不是用手拉，而是抬起一脚，踢在乔家劲侧肩，将他从那个点踹开。
乔家劲滚了两圈站起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。掌心处没有什么变化，但那种冰冷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“舔舐”过的感觉久久不散。
“快走！这东西在扩散！”楚天秋指着身后。黑色物质的蔓延速度似乎超出了物理规律，呈扇形向他们包抄过来。
就在他们即将被追上，准备冒险冲进更陌生区域时——
“这边！”一个低沉、沙哑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突然从左侧浓雾中传来。
只见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一片倾斜的混凝土板后面。那人全身裹在脏兮兮的灰色兜帽斗篷里，看不清面目，只露出一只骨节粗大、布满疤痕的手，朝他们用力挥了挥，指向混凝土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裂缝。
危急关头，来不及多想。乔家劲一马当先，矮身钻了进去。陈俊南推着林檎和阿木跟上，楚天秋断后，在黑色物质几乎触及脚后跟的瞬间，也闪身而入。
裂缝里面是一个狭窄的、向下倾斜的通道，似乎是某栋建筑地基下的排水管或通风道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。五人跌跌撞撞往下滑了十几米，前方出现一点微光，通道也变得宽阔了些。
灰衣人已经等在那里，手里举着一盏样式古怪的油灯，灯焰是幽蓝色的，光线只能照亮周围很小一圈，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心。他身后的阴影里，似乎还有另外两三个同样装束的身影，沉默而立。
“别出声，跟我走。”灰衣人声音依旧沙哑，说完便转身，提着油灯向通道深处走去。
惊魂未定的五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。楚天秋微微点头。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他们跟着灰衣人在迷宫般的管道和废墟夹层中穿行了大约一刻钟。油灯的蓝光勉强照亮脚下，两侧是湿滑的墙壁和锈蚀的管道，头顶不时传来沉闷的、仿佛远处坍塌的声响。灰衣人对路径极其熟悉，七拐八绕，最后推开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金属小门。
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间，像是个废弃的防空洞或大型地下室。角落里点着几盏同样的蓝色油灯，映出几个简单的地铺和堆积的物资箱。大约有七八个披着灰斗篷的人在这里，看到他们进来，只是抬头漠然地看了一眼，便继续各自的事情，有的在擦拭武器，有的在整理包裹，气氛沉寂得可怕。
带领他们的灰衣人摘下兜帽，露出一张饱经风霜、左脸有着大片灼伤疤痕的光头面孔，正是武震。他的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过五人，尤其在乔家劲和陈俊南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你们是据点的人。”武震用的是陈述句，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“为什么靠近‘褪色区’？”
“探查情况。”楚天秋上前一步，平静地回答，“感谢援手。你们是……？”
“‘归墟’。”武震直接了当，“你们可以叫我武震。”
尽管早有猜测，但听到这个名字，陈俊南还是挑了挑眉，乔家劲的肌肉微微绷紧，林檎下意识地靠近了楚天秋一些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武震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反应，“如果我们要害你们，刚才不必多此一举。湮灭会替我们完成一切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
“为什么要救我们？”楚天秋问。
“两个原因。”武震走到一个木箱边坐下，“第一，那片‘褪色区’最近很不稳定，我们也在观察。你们的闯入，加剧了它的活性，可能会引发小范围的规则喷发，影响我们的临时据点。带你们离开，是止损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武震抬起眼，疤痕在幽蓝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：“第二，我们注意到你们在寻找什么。逆着信息流的方向。你们在找‘源头’？”
楚天秋心中一震，脸上却不露声色：“我们在寻找出路。”
“出路？”武震嘴角扯动了一下，像是一个冰冷的笑，“唯一的出路，就是接受湮灭。回归虚无，了无痕迹，才是终极的宁静。寻找源头，不过是延长痛苦，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‘注视’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了指上方，“你们已经被标记了。刚才的活性化，就是证明。”
“你们知道‘注视’是什么？”林檎忍不住问。
武震沉默了片刻，缓缓摇头：“我们不知道它的本质。但我们知道它的迹象，它的后果。‘归墟’存在的时间比你们想象的长，我们见过太多在追寻中崩溃，或在被‘注视’中异化的例子。放弃吧，留在据点，或者加入我们，平静地等待终结，这是最不痛苦的死法。”
“如果我们拒绝呢？”乔家劲沉声道。
武震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中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近乎悲悯的疲惫：“那么，你们会死得很不平静。而且，你们的挣扎，可能会加速这一片区域的彻底湮灭，波及更多人。”他站起身，“休息一会儿，然后我会让人送你们到相对安全的地带，离据点不远。之后，如何选择，是你们的事。”
他不再多说，走到一旁，和另一个归墟成员低声交谈起来。
地下室里只剩下蓝色油灯摇曳的光，和一片压抑的沉默。归墟的理念和刚才的经历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楚天秋打开笔记本，就着微光，写下新的记录：
“静默期第九日，午前。首次外出探索。确认‘褪色区’（隐性裂隙）具有活性与侵蚀性，疑似与‘观察’强度相关。遭遇‘归墟’组织成员武震，获救。其宣称湮灭为唯一解脱，警告‘源头’追寻将招致更大灾祸。‘注视’理论得到侧面印证。”
他停笔，看向不远处那些沉默的灰袍人。
平静的死亡，还是痛苦的追寻？
他的目光渐渐坚定。笔记本的某一页，那潦草的“我在开始的地方等你们”的字迹，仿佛在幽蓝的光线下微微发热。
他们早已做出了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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