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那句“他在看”的刻痕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楚天秋的思绪深处。
他没有声张。在终焉之地,任何异常都可能引发恐慌,而恐慌是比湮灭更快的腐蚀剂。他用手指抹过那三个字,指甲缝里留下一点极细微的、不同于普通粉笔或刻划痕迹的灰色粉末。他小心地将粉末刮进一个空置的墨水瓶里,塞紧瓶塞。
然后,他像往常一样,检查了门窗,确认无人窥视后,才离开会议室。
接下来的两天,据点表面的运转如常。食物配给的口角被乔家劲用武力暂时“说服”——他拎着那两个闹得最凶的家伙的衣领,把他们扔到仓库区去整理物资,美其名曰“消耗过剩精力”。陈俊南则像只闲不住的鼬鼠,在各个角落溜达,跟这个扯两句,跟那个开个玩笑,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各种流言和信息。林檎在临时医疗点忙碌,照顾几个在探索外围时被轻微“规则割伤”的伤员。韩一墨把自己埋进纸堆,绘制更详细的风险区域图。
但楚天秋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湮灭的裂隙又拓宽了。即使站在图书馆屋顶,用肉眼也能清晰看到天际线上那扭曲的黑色疤痕,它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铅灰色的穹顶。据点的边缘,偶尔会传来细微的、如同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,那是空间结构在持续劣化的征兆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,回响的沉寂带来的不仅是力量上的缺失,还有心理上的空洞。曾经,那份超乎寻常的能力是他们身份的锚点,是挣扎的意义之一。如今,他们变回凡人,死亡的阴影便显得格外沉重而具体。
第三天傍晚,陈俊南溜进了楚天秋暂居的小房间——图书馆的一个废弃储藏室,堆满了无字的书籍。
“楚老师,有乐子了。”陈俊南反手关上门,脸上没了惯常的嬉笑,压低声音,“西边仓库区,真出事了。”
楚天秋放下手中正在校准的简易指南针——这玩意在终焉之地经常失灵,但总比没有强。“说具体。”
“老韩不是嚷嚷那里不稳定吗?这两天,负责整理仓库的老王和瘦猴,都说听到里面有‘叹气’的声音。”陈俊南比划着,“不是风声,就真像是有人贴着耳朵根子叹气,凉飕飕的。开始以为听错了,结果今天下午,瘦猴进去清点压缩饼干,差点没出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说架子后面的墙‘软’了,像一层黑水,还往他这边‘流’。他想跑,脚底下的地砖突然变得跟烂泥一样,往下陷。”陈俊南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,“幸亏老王在外面,听见喊声冲进去,拼命把他拽了出来。两人连滚带爬跑出来,说那一片仓库靠西墙的角落,颜色都变淡了,像是……像是要化在水里的糖画。”
隐性裂隙。韩一墨的预感是对的,而且恶化的速度超出了数据推算。
“人怎么样?”
“吓尿了,倒没受伤。就是瘦猴一直嚷嚷他脚脖子冷,说有什么东西抓过他脚踝。”陈俊南顿了顿,“我看了,他脚踝上啥也没有。但他说那股冷气顺着骨头往上爬。”
心理作用,还是规则侵蚀的初期表现?楚天秋无法断定。“封锁仓库西区,加派双岗看守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通知乔家劲,加强夜间巡逻。”
“已经跟老乔说了。”陈俊南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还有件事,挺邪门。老王说,他拽瘦猴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那‘软墙’后面……有个人影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看着他们。”
楚天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“人影?能看清样子吗?”
“老王说就一黑影,但感觉……是在笑。”陈俊南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,“楚老师,那‘他在看’,会不会不是人写的?”
楚天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,从简陋的书架上取下那个小墨水瓶,递给陈俊南。“这是我从会议室白板边上刮下来的粉末。你看看,和仓库区的‘东西’有没有相似感?”
陈俊南接过瓶子,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,又晃了晃。“灰扑扑的,没什么特别啊……等等。”他脸色微变,“这粉末……自己在动?很慢,像是有生命一样,往瓶口方向‘流’?”
“极其缓慢的定向移动。”楚天秋证实了他的观察,“我测试过,把它撒在纸上,它会朝着据点西侧——也就是仓库区和更外围的方向移动。虽然微乎其微,但确实在动。”
“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?”陈俊南感觉手里的瓶子有点烫手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某种规则崩解产生的‘碎屑’,也可能是别的。”楚天秋拿回瓶子,“但它提示我们两件事:第一,湮灭或规则异变可能伴随着我们尚未理解的物质或现象;第二,会议室被人潜入过,或者有某种东西能隔着空间施加影响。”
“归墟?”陈俊南立刻联想到。
“有可能。但也可能是终焉之地本身的‘恶意’。”楚天秋看向窗外渐浓的晦暗,“准备必须加快了。我们可能没有七天了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乔家劲粗犷的嗓音:“楚老师!陈俊南!出来!出事了!”
两人对视一眼,立刻冲出房间。
楼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,气氛紧张。乔家劲和林檎站在中间,地上躺着一个人,正是韩一墨。他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不住地颤抖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笔记。
“怎么回事?”楚天秋快步上前。
林檎正蹲在韩一墨身边检查,抬起头,眼中带着困惑和担忧:“没有明显外伤,生命体征基本正常,但意识不清,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。我试图唤醒他,他只会重复几个词。”
“什么词?”
林檎模仿着韩一墨那种梦呓般的、充满恐惧的语调:“‘全是字……活的字……在爬……在咬……他看到了……他看到了!’”
“在哪里发现的?”楚天秋看向乔家劲。
“图书馆后面的旧档案室。”乔家劲指着不远处一栋低矮的附属建筑,“他说要去找点旧地图对照,进去也就半个钟头。我觉得不对劲,进去找,就发现他躺在一堆发霉的档案中间,成了这副德行。”
“档案室检查过了吗?”
“粗略看了,没别人,也没看到什么‘活的字’。”乔家劲皱眉,“但里面味道不对,有股……铁锈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怪味,闻着头晕。”
楚天秋果断下令:“陈俊南,乔家劲,跟我去档案室。林檎,照顾韩一墨,尽量让他平静下来,等他清醒立刻问明情况。其他人散开,保持警戒!”
档案室不大,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,但确实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金属氧化的腥气。手电光柱划破黑暗,照亮一排排摇摇欲坠的铁架和堆积如山的纸质材料。很多文件已经脆化,一碰就碎。
“看这里。”陈俊南眼尖,指着靠近里侧一个角落的地面。
那里散落着几本摊开的厚重册子,旁边还有韩一墨的背包和一支滚落的笔。手电光照上去,能看到册子的纸页上,那些原本应该是印刷或手写的字迹,此刻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蠕动状态。
不是错觉。墨迹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,在纸面上极其缓慢地蜿蜒、扭曲,甚至有些笔画像是要挣脱纸面抬起来。靠近了看,能听到极其细微的、如同无数虫蚁爬行的窸窣声。而那铁锈腥味,正是从这些“活”过来的字迹上散发出来的。
“我艹……”陈俊南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乔家劲握紧了拳头,肌肉绷紧,尽管知道回响不再,但他仍摆出了防御姿态。
楚天秋强忍着不适和某种源自本能的厌恶,蹲下身,用手电仔细照射。他发现,这些“活化”的字迹并非杂乱无章,它们似乎在重新组合,形成一些断续的、扭曲的短语:
“…不可名状…”
“…注视带来…”
“…初始…代价…”
“…第七…归来…”
这些短语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楷体,夹杂着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奇异符号。
“是规则污染。”楚天秋沉声道,用手帕隔着,迅速合上那几本册子。蠕动感隔着布料传来,让人头皮发麻。“静默期导致某些承载了规则信息的载体发生异变。韩一墨可能是在查阅时,精神直接‘阅读’了这些活化信息,受到了冲击。”
“这些东西……会不会蔓延?”乔家劲盯着那些合上的册子,仿佛在盯着一群蛰伏的毒虫。
“不确定。但这里必须隔离。”楚天秋环顾四周,“把所有看似异常的文件集中到一个金属箱里密封。通知所有人,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任何存放旧文献的区域。”
处理完档案室,回到空地时,韩一墨已经醒了,但状态极差。他蜷缩在林檎找来的一条毯子里,眼神涣散,时不时惊悸一下。
“韩一墨,你看到了什么?”楚天秋蹲在他面前,尽量让声音平和。
韩一墨的瞳孔慢慢聚焦,看到楚天秋,猛地抓住他的胳膊,手指冰凉用力:“字……那些档案上的字……它们动了……它们钻进我的脑子里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“它们在说……在说一个故事……一个关于‘观看者’的故事……”
“观看者?”
“对……观看者……终焉之地的‘观看者’……”韩一墨的声音颤抖,“它不是生肖,不是管理者……它是更早的,更……更基础的东西……规则需要被观察才能稳固,记忆需要被见证才能存在……而当观察者过多,或者观察的‘焦点’过于集中……就会引来‘祂’的注视……”
“祂?”陈俊南皱眉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档案里没写清……但那些字在警告……警告我们正在被‘看’……”韩一墨突然激动起来,指着图书馆的方向,“会议室!白板!那痕迹!是标记!是‘祂’或者‘祂’的衍生物在标记观察焦点!我们想找齐夏,我们想追溯源头,我们就是最显眼的焦点!”
一股寒意掠过众人心头。会议室那句“他在看”,仓库区的窥视人影,档案室活化的警告字迹……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
“标记之后会怎样?”楚天秋冷静地问。
“档案上说……被‘注视’过久的地方或人,会逐渐‘同化’……现实感剥离,规则侵蚀加深,最终……成为‘观看’的一部分,或者……湮灭的起点。”韩一墨颓然松手,把头埋进膝盖,“我们不该去找什么起点……我们是在自己走向绞索……”
“如果我们不去,据点能撑多久?”乔家劲突然问。
韩一墨沉默了片刻,闷声回答:“按照现在的湮灭速度,加上规则污染扩散……最多一个月,这里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解。或者,在被湮灭吞掉之前,我们先被这些‘活’过来的规则逼疯。”
绝境。前进可能是陷阱,停留则是等死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据点,铅灰色的穹顶看不到星光,只有湮灭裂隙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。风更冷了。
楚天秋站起身,看向黑暗深处,目光坚定:“我们没有选择。留在这里,慢性死亡。去起点,至少有一线生机,有机会弄明白真相,有机会找到齐夏。即使那是陷阱,我们也要踩进去,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。”
他转向众人,语气不容置疑:“准备提前。明天天亮,第一小队出发,前往西侧边缘,试探性寻找路线,并调查仓库区的隐性裂隙和‘人影’。我们必须主动出击,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陈俊南吹了声口哨:“得嘞,早该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
乔家劲捏了捏拳头,骨节发出脆响:“我带路。”
林檎轻轻点头,握紧了腕上的红绳。
韩一墨抬起头,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丝挣扎,最终,他哑声说:“我把风险地图……再细化一次。”
计划在危机中被迫加速。而每个人都清楚,第一步踏出据点相对安全的范围,就意味着真正踏入未知的、充满恶意的湮灭纪元。
夜深了,图书馆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。楚天秋回到房间,再次打开笔记本,在最新一页写下:
“静默期第九天。规则污染现象确认。‘注视’理论出现。威胁来自湮灭,亦可能来自‘观察’本身。明日,我们将主动走向被标记的焦点。”
他停笔,感受着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黑暗中,仿佛真的有无数只眼睛,正在缓缓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