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焉之地没有真正的天空。
这是楚天秋在“静默期”到来第七天时,再次确认的事实。
所谓天空,不过是一片凝固的、铅灰色的穹顶,像倒扣的碗,边缘处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纹。裂纹中不是光,也不是黑暗,而是一种……虚无。看久了,会觉得自己的意识也要被吸进去。
他站在据点的最高处——一座三层图书馆的屋顶。这座建筑是静默期开始时,从边缘“漂流”过来的,连同里面那些书脊上没有字的书一起。现在,它成了“最后据点”的瞭望塔。
据点不大,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,由十几栋风格迥异的建筑碎片拼接而成:一截现代公寓楼、半座中式庙宇、一段地铁隧道、甚至还有一片焦黑的树林。它们像被孩童胡乱黏在一起的积木,勉强构成了一个能抵御“湮灭风”的避风港。大约一百三十七人挤在这里。
幸存者。楚天秋不喜欢这个词,它暗示着某种运气,而终焉之地从不靠运气。
“楚老师,看够了吗?”一个带着京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陈俊南顺着外墙的排水管爬上来,动作轻快得像只猫。他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,咧嘴一笑,但那笑意没到眼底。“底下那帮孙子又开始吵了,说粮食配给不公平。老乔快压不住了,他那暴脾气您知道,讲不通理就爱讲拳头。”
“乔家劲在哪里?”楚天秋问,视线依旧盯着天际线上一道新出现的黑色裂隙。它在缓慢延伸,像一只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“练功呢。他说拳头生了锈,得磨磨。”陈俊南走到他身边,顺着目光望去,笑容淡了些,“又宽了?”
“嗯。比昨天宽了大概百分之三。”楚天秋推了推金丝眼镜,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,用铅笔快速记录,“湮灭的速度在非线性递增。按照这个趋势,最多两个月,裂隙会蔓延到据点边缘。”
“两个月……”陈俊南咂咂嘴,“够打几圈麻将了。可惜,牌搭子都不齐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风从建筑缝隙中穿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这风是冷的,却不带走温度,只带走声音,让一切显得更加死寂。
“还是没有‘回响’的迹象?”楚天秋合上笔记本。
“屁都没有。”陈俊南摊手,“林檎妹子试了不下百次,以前她一哼歌,受伤的伤口都能止血长肉。现在?能把水杯里的水震出点波纹都算超常发挥。老乔对着沙包打了三天,沙包都快碎了,他那‘武者之心’连个火星子都没冒。至于我……”他嘿嘿一笑,“您也知道我那点本事,本来就是撞大运,现在运气好像用光了。”
静默期。回响消失。这是齐夏“终结”十日轮回后,最大的变化。
曾经,在这片扭曲之地,强烈的信念与执念能引发“回响”——超现实的能力。那是他们挣扎求存、对抗残酷游戏规则的资本。如今,回响沉寂,仿佛从未存在。他们变回了最普通的凡人,被困在逐渐崩坏的囚笼里。
更糟的是,终焉之地的“规则”也变得紊乱。游戏没有再次开启,生肖不见了踪影,但空间本身开始不稳定。边缘地带无声无息地“湮灭”,不是崩塌,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,连同那里可能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
“韩一墨呢?”楚天秋问。
“老地方,窝在他那‘档案馆’里写写画画。”陈俊南撇撇嘴,“神神叨叨的,说感觉到了‘故事的脉络在震颤’,我看他是饿得眼花了。”
楚天秋没有评论。韩一墨的偏执和悲观在此时或许并非全无用处。他转身准备下楼:“召集核心人员,去会议室。我有发现。”
“哟,有进展?”陈俊南眼睛一亮。
“可能。”楚天秋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谨慎,“也可能只是又一个死胡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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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位于图书馆二楼,原本可能是个阅览室。长条桌是从不同房间拼凑来的,高矮不一,下面垫着砖头和书本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分析、地图碎片和问号。
乔家劲已经在了,只穿着背心,浑身蒸腾着热气,正用一块破布擦着胳膊上的汗。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绷紧,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豹子。他冲楚天秋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林檎安静地坐在角落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她的脸色比几天前更苍白了些,腕上的红绳颜色似乎也越发黯淡。看到楚天秋进来,她勉强笑了笑。
韩一墨是最后一个到的,腋下夹着厚厚的笔记本,黑眼圈浓重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。他直接走到白板前,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边缘一块区域:“这里……西侧的仓库区,空间稳定性指数又下降了0.5个点。我怀疑那里有隐性裂隙,建议立刻封锁。”
“先坐下,韩一墨。”楚天秋走到主位,将手中的笔记本摊开。
陈俊南麻利地关上门,靠在门边,耳朵却竖着。
“静默期第七天。”楚天秋开口,声音平稳,“我们失去了回响能力,空间开始湮灭,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。但我们还活着,据点暂时安全。这是现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但这不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。重点是……”他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,上面是一幅手绘的、极其复杂抽象的图案,像是某种几何结构嵌套着无法理解的符号,“过去六天,我整理了所有能搜集到的、关于终焉规则的记录,包括我自己的记忆碎片,以及从漂流建筑里找到的残缺信息。”
“有什么发现?”乔家劲直截了当地问。
“终焉之地的‘基底规则’并没有完全失效,只是在重组。湮灭,或许是这种重组的外在表现。”楚天秋指着图案中心一个模糊的标记,“而这里,这个规则汇聚的‘奇点’,在静默期开始前,发生过一次剧烈的、异常的规则坍缩。”
“齐夏。”林檎轻声说,手指攥紧了杯子。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“对。”楚天秋点头,“齐夏最后所做的,不仅仅是终结轮回。他将自身……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描述……‘锚定’或者‘融入’了规则奇点。这或许是他延缓全面湮灭的唯一方法。代价是,他的存在被分散、稀释了。”
陈俊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:“他还‘在’?”
“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。”楚天秋翻过一页,上面是几行断断续续、字迹扭曲的句子,与他平时工整的笔迹截然不同,“这是我三天前,在极度疲惫状态下写下的。我不记得我写过它们。”
众人凑近。那些句子支离破碎:
“光……散开了……”
“我在……开始的地方……”
“七……必须回来……”
“记住……才能……”
“这像是……某种留言?”林檎迟疑道。
“更像是记忆的碎片,通过我自己的手流泻出来。”楚天秋指着“开始的地方”这几个字,“我们进入终焉之地,每个人‘醒来’的第一个地点都不同。但有没有一个地方,可以被称为所有‘开始’的‘起点’?”
韩一墨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:“有。在终焉传说里……‘初始之屋’。据说那是终焉之地最早具象化的空间片段,是一切规则流出的源头。但那只在极早期的参与者口述笔记里出现过,没人证实它的具体位置,甚至它是否真的存在都存疑。”
“假设它存在。”楚天秋步步紧逼,“假设齐夏的留言指向那里。‘我在开始的地方等你们’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他有意识残留!他在那里等我们!”乔家劲拳头砸在桌子上,震得杯盘乱跳,他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。
“也可能是个陷阱。”韩一墨阴郁地说,“或者是规则扭曲形成的幻象,引诱我们离开相对安全的据点,投入更快的湮灭。别忘了,‘归墟’那些疯子可能也在外面游荡。”
“归墟”是静默期出现的一个神秘团体名称,由少数极度绝望的幸存者组成。他们信奉“终极解脱”,认为主动拥抱湮灭、抹除一切存在痕迹,才是痛苦的终结。已有零星报告称,他们在边缘地带“引导”甚至强迫他人进入裂隙。
“留在这里也是等死。”陈俊南掏了掏耳朵,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“湮灭迟早吞过来。楚老师,您就说吧,找到那‘初始之屋’的法子没?”
楚天秋又翻过一页,这次是一张粗糙的、用铅笔多次涂改的地图。“没有直接地图。但是,我对比了近百份关于空间漂流的记录,发现了一个微弱但存在的规律:新出现的建筑碎片,其‘来源方向’似乎隐隐指向某个中心区域。而且,越靠近那个推定中心,碎片上残留的‘规则信息’——比如那些无字书上的能量残留——就越古老、越接近本质。”
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:“如果‘初始之屋’是源头,那么规则信息的流向,或许能为我们指明道路。这是一条逆流而上的路。”
“风险?”林檎问。
“极高。”楚天秋坦然,“我们需要离开据点保护,在规则不稳定且逐渐湮灭的地带穿行。没有回响,我们和普通人无异。可能遭遇空间断层、规则乱流、未知危险,以及‘归墟’。而且,这只是我的推测,我们可能最终一无所获,甚至死在半路。”
“齐夏可能在那里。”乔家劲站起来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就够了。我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陈俊南举手,“闲着也是闲着,跟老乔搭个伴,省得他迷路。”
林檎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,轻声而坚定地说:“我的医疗知识还有用。而且……我想亲眼看一看。”
韩一墨嘴唇翕动,脸色变幻,最终颓然坐倒:“疯子……都是疯子……我会把已知的危险区域和可能的空间结构不稳定点标注出来。这……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”
“谢谢你,韩一墨。”楚天秋对他点点头,然后看向其他人,“这不是一次盲目的冲锋。我们需要准备:食物、水、工具、武器、记录仪,还有韩一墨的资料。我们还需要一个小而精的队伍,其余人留守据点,维持基本秩序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乔家劲问。
“七天后。”楚天秋说,“我需要时间进一步分析数据,确定最佳路线和几个可能的中间补给点。同时,我希望大家在这七天里,尝试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尝试‘感受’。”楚天秋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回响消失了,但引发回响的‘信念’或许还在。静默期,也许不是能力的终结,而是……某种重置。如果我们想在那可能的‘起点’做些什么,如果我们想真正‘找回’齐夏,我们不能只靠双脚走过去。”
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“记住……才能……”。
记住什么?才能怎样?
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。众人各自离去准备。楚天秋独自留在会议室,再次看向窗外那铅灰色的、布满裂痕的天空。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背上的烫伤疤痕。一种深沉的疲惫,混杂着微弱的、近乎渺茫的希望,在他心底交织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但他知道,停滞不前,只有被湮灭悄然吞噬这一种结局。
至少,他们要死在追寻的路上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白板边缘,韩一墨之前标注西侧仓库区的地方,似乎有什么新的字迹,非常小,像是用指甲匆匆划上去的。
他走近一看,是三个歪斜的字:
“他在看”
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楚天秋的脊椎。
他猛地回头,空旷的会议室只有他一人。窗外是死寂的、破碎的世界。
是谁写的?什么时候写的?是警告,还是幻觉?
静默的第七天,在疑窦和决心交织中,缓缓落幕。而通往“起点”的荆棘之路,已在脚下悄然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