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据点的第二天,压抑的气氛如同粘稠的胶质,包裹着每一个角落。
归墟的警告和仓库区的诡异经历,像病毒一样在幸存者间悄然传播,尽管楚天秋下令封锁消息,但恐惧不需要完整的句子就能生根发芽。人们看向西侧闸门的眼神多了畏惧,窃窃私语声在昏暗处滋长,话题总离不开“影子”、“褪色”和“迟早要完”。
韩一墨彻底把自己关进了他的“档案馆”,用堆积如山的笔记和自制的探测仪筑起壁垒,拒绝再见任何人,连林檎送去的水和食物都只是放在门口。阿木则变得神经质,稍微大点的声响就能让他惊跳起来,坚持要睡在房间最中央,远离所有墙壁。
探索小队带回的信息是沉重的,但楚天秋知道,停滞意味着士气彻底崩溃。
午后,他召集陈俊南、乔家劲和林檎,在图书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开会。窗外,铅灰色的天光无力地涂抹着。
“武震的话,不能全信,也不能不信。”楚天秋开门见山,“他揭示了危险,但也暴露了‘归墟’自身的局限——他们放弃了任何主动性,将一切归于虚无。这不符合我们的路。”
“问题是,咱现在跟咸鱼有啥区别?”陈俊南摊在椅子上,“没有回响,出去就是给那些‘褪色区’加菜。老韩吓破了胆,阿木那小子也废了一半。靠咱们几个,摸到那什么‘初始之屋’?”他摇摇头。
乔家劲抱着胳膊,眉头紧锁:“需要力量。没有拳头,说什么都是空的。”
林檎轻声开口:“武震说,他们见过拥有回响的追寻者……静默期之前。回响真的消失了吗?还是像楚老师之前猜测的,只是被‘压制’或‘重置’了?”
这正是楚天秋想引导的方向。“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回响的本质是什么?按照我们之前的理解,是强烈的个人信念、执念在终焉规则下的映射。现在规则紊乱,映射失效。但信念本身呢?”他目光扫过三人,“如果个人的信念不足以再次‘敲响’规则,那么……多人共有的、坚定的信念呢?一种超越个人生死,指向共同目标的‘共鸣’?”
“你是说……像合唱团?大家一起使劲‘想’,就能把回响想回来?”陈俊南挑眉。
“更准确说,是‘信念的共振’。”楚天秋斟酌着词句,“武震鄙夷的‘承诺’、‘责任’,恰恰可能是一种强大的纽带。齐夏最后时刻,或许不仅仅靠他个人的力量,也借助了与我们,甚至与更多幸存者之间某种无形的联结。我们要找回的,可能不只是齐夏,还有那份曾经让我们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共同信念。”
乔家劲若有所思:“就像……打拳的时候,我知道背后有队友,拳头就更硬?”
“可以这么类比。”楚天秋点头,“但这需要验证,而且非常危险。武震警告过,过度的‘观察’和‘聚焦’会招致‘注视’和侵蚀。共同信念的尝试,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精神聚焦。我们可能会在成功之前,就先引来不好的东西。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林檎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坐在这里,什么也不做,感觉……更可怕。”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红绳。
陈俊南挠挠头:“得,反正也没别的招儿。怎么试?找个地方,咱们四个手拉手,一起念叨‘齐夏快回来’?”
“需要更具体的‘引子’和更可控的环境。”楚天秋早有准备,“韩一墨从档案室带出来的那本笔记,上面有他临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一些活化字迹拓印,其中反复出现了‘初始’、‘见证’、‘基石’等词汇。这些词汇本身可能就携带微弱的规则信息残留。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封闭、规则干扰最小的地方,尝试集中精神,共鸣这些‘引子’,看是否能激发一丝微弱的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:“地点我想好了。图书馆地下有一个旧储藏室,墙壁特别厚,以前可能是保险库,规则扰动探测仪显示那里是据点内最‘平静’的点。时间定在今晚,人不要多,就我们四个。一旦有任何异常,立刻停止。”
计划简单到近乎简陋,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,这已是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夜幕——如果这永恒灰暗中的光线减弱能被称为夜幕——降临后,四人带着那本诡异的笔记拓印,进入了地下储藏室。
房间不大,约二十平米,四壁是厚重的混凝土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蓄电池供电的冷光灯,发出惨白的光。空气沉滞,带着土腥味和旧纸的气息。在这里,连据点常有的那种细微的空间呻吟声都听不到了,只剩下绝对的寂静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四人盘膝坐在地上,围成一个圈,那页拓印放在中间。纸上那些扭曲的字迹,在冷光下依旧给人一种不安的蠕动感。
“放松,但保持专注。”楚天秋低声道,“不要刻意去‘想’回响,而是去回忆,回忆我们为什么在这里,回忆齐夏,回忆我们彼此并肩的时刻。然后,将注意力 gently(轻柔地)放在这些词汇上,感受它们可能携带的……意义。”
过程起初令人尴尬且徒劳。刻意去回忆和感受,反而让思绪更杂乱。陈俊南忍不住动来动去,乔家劲眉头拧成疙瘩,林檎闭上眼睛但睫毛颤动。楚天秋自己也很难进入状态,武震的话、湮灭的裂隙、据点里压抑的氛围,各种念头纷至沓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储藏室里只有呼吸声。
就在楚天秋几乎要放弃这次尝试时,林檎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陈俊南立刻问。
“我的手腕……”林檎抬起右手,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,在冷白光下,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。不是发光,而是颜色瞬间鲜活了那么一刹那,仿佛被无形的血液浸染,随即又恢复暗淡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楚天秋立刻追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就是刚刚,心里突然很难过,又很温暖……想起第一次在游戏里受伤,齐夏虽然没说什么,但悄悄多分了我半份水……”林檎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然后,就觉得手腕这里热了一下。”
几乎同时,乔家劲猛地睁开眼睛,看向自己的拳头:“我的骨头……有点痒。”他摊开手掌,指骨和掌缘的老茧处,皮肤微微发红,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高强度的击打,隐隐有热量散发出来。
陈俊南眨眨眼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——那里有一道旧伤疤,是在一次替队友挡刀时留下的。“我这儿……倒是没啥感觉。不过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朵边吹了口气,凉飕飕的,又有点像是……小爷我当年在胡同里跟人茬架时的吆喝声?幻听吧?”
楚天秋强压心中的激动,看向中间那页拓印。纸面上的字迹,似乎比刚才……清晰了极其微小的一丝?还是心理作用?
“共鸣……可能真的存在。”他低声道,“非常微弱,而且似乎与每个人最深刻的记忆和信念纽带有关。林檎的治愈与关怀,乔家劲的保护与战斗……”他看向陈俊南,“你的……变数与担当。”
陈俊南咧咧嘴:“担当?这词儿听着挺沉。不过刚才那感觉……确实有点像以前豁出去干架前的劲儿。”
“继续。”楚天秋深吸一口气,“抓住那种感觉,不要强求,让它自然流动,彼此……感受对方的存在。”
第二次尝试,感觉更加明显。一种无形的、微弱的“流动感”开始在四人之间隐隐产生。并非实体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层面的连接。林檎腕间的红绳又闪烁了两次,颜色一次比一次鲜活片刻。乔家劲拳头发红发热,甚至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微弱的热扭曲。陈俊南脖子上的伤疤传来隐约的刺麻感,耳边那幻听般的喧嚣声似乎更清晰了点。
而楚天秋自己,他感到右手背那道烫伤疤痕传来久违的、细微的刺痛,同时,一种冰冷的、高度理性的清明感涌入脑海,仿佛许多杂乱的信息碎片自动开始排列组合……
中间的拓印纸上,那个“初”字的墨迹,忽然像接触不良的灯泡,极其短暂地加深了一瞬!
有戏!
然而,就在这微弱的共鸣似乎要巩固下来的刹那——
“哐当!哐当!哐当!”
头顶上方,图书馆的地板,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奔跑声,以及惊恐的尖叫!
“啊——!别过来!滚开!”
“影子!墙上有影子!”
“拦住他!韩一墨疯了!”
四人间的微妙感应瞬间中断。乔家劲第一个跳起来,冲向门口。其他人紧随其后。
冲出储藏室,爬上楼梯,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图书馆二楼,韩一墨平时蜗居的“档案馆”门口,一片狼藉。纸张飞舞,墨水瓶打翻在地,流淌出黑色的污渍。韩一墨本人被两个强壮的幸存者死死按在地上,但他仍在疯狂挣扎,双目赤红,嘴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,不断试图用头去撞地面和墙壁,额头上已经血迹斑斑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他之前居住的那个小隔间的墙壁上,此刻布满了阴影。
不是光影造成的普通阴影,而是仿佛墨汁泼洒上去又流淌下来的、不断蠕动变化的黑色斑块。这些斑块扭曲着,隐约构成一个个人形轮廓,但全都残缺不全,姿态痛苦,它们的手(或类似手的部分)伸向虚空,仿佛在无声呐喊。墙壁本身也出现了细微的、如同血管般的灰白色纹路,正在缓慢蔓延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楚天秋厉声问旁边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幸存者。
“不、不知道啊!”那人结结巴巴,“韩先生一直没出来,我们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和……和像是好多人低声说话的声音,就过来看,结果就看到他趴在墙上,用头撞那些影子,一边撞一边喊‘滚出去!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!’我们想拉他,他就开始攻击我们,力大无穷……”
“观察……聚焦……”楚天秋瞬间明白了。韩一墨长时间独自研究那些活化档案,精神早已处于高度紧张和被侵蚀的边缘。而他们四人在楼下尝试的“共鸣”,虽然微弱,但可能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,产生的“信念波纹”扩散开来,无意中刺激了韩一墨脑海中那些不稳定的规则信息残留,导致了这场可怕的爆发。
“按住他!林檎!”楚天秋喊道。
林檎冲过去,不顾韩一墨的挣扎,试图用手按住他的额头,口中哼起一段轻柔的、没有歌词的旋律。那是她过去发动“治愈之音”时的习惯。现在没有回响,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安抚的意愿。
奇迹般的,在林檎的哼唱和触摸下,韩一墨疯狂的挣扎竟然减弱了一丝,赤红的眼睛里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清明,但痛苦依旧。
几乎同时,墙上那些蠕动的阴影人形,仿佛被林檎的声音吸引,蠕动得更加剧烈,甚至有几个“面孔”转向了她的方向。
乔家劲一步跨前,挡在林檎和墙壁之间,尽管他知道物理阻挡可能无用,但他还是握紧了拳头,浑身紧绷,死死瞪着那些阴影,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们逼退。
陈俊南则快速扫视四周,抓起地上一个打翻的金属废纸篓,猛地砸向那片阴影最浓重的墙壁!
“咣当”一声巨响。
阴影的蠕动停滞了一瞬。
“声音!光线!干扰它!”陈俊南大喊,又抓起几本书胡乱扔过去,同时踢翻了旁边一个凳子,制造更大的噪音。
其他幸存者见状,也壮着胆子,开始敲打手边的东西,大声叫喊。
混乱的噪音和干扰似乎起了作用。墙上的阴影蠕动开始变得不稳定,轮廓模糊,那血管般的灰白纹路蔓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“带他离开这里!远离这面墙!”楚天秋指挥着。
几个幸存者七手八脚抬起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仍在痛苦呻吟的韩一墨,快速撤离到图书馆另一端的空旷区域。林檎一直跟着,哼唱着。
楚天秋、陈俊南和乔家劲留在原地,警惕地看着那面墙。阴影在噪音干扰减弱后,又开始蠕动,但强度似乎比刚才弱了一些,最终,它们像渗入墙壁的水渍一样,缓缓变淡、消失。那些灰白色的纹路也停止了蔓延,颜色逐渐恢复到接近墙壁原本的色调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暂时平息。
但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。
地下室里那微弱的、带来希望的共鸣火星,几乎立刻引燃了近在咫尺的、由恐惧和污染构成的干柴。
韩一墨被安置在医疗点,注射了少量镇静剂,沉沉睡去,但眉头依旧紧锁,不时抽搐。林檎守在一旁,脸色苍白。
“我们的方向没错。”回到临时会议室,楚天秋的第一句话就让陈俊南和乔家劲愣住了。
“没错?老韩差点把自己撞死!”陈俊南指着门外。
“正是因为有效,才会引发反噬。”楚天秋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韩一墨长期接触污染信息,精神已与那些东西产生脆弱连接。我们微弱的共鸣,像一道外来的电流,刺激了这条‘电路’,导致他脑海里的污染信息过载爆发。这反过来证明,我们的‘共鸣’确实触及了某种规则层面,哪怕是极其微弱的。”
他看向二人:“这说明两点:第一,通过共同信念引发某种‘回应’是可能的,那可能就是恢复回响的钥匙。第二,这个过程极其危险,不仅可能引来外部的‘注视’,还可能引爆内部早已存在的‘炸弹’。我们必须更加谨慎,需要先‘排雷’,稳定内部,同时寻找更安全、更强大的‘共鸣引子’。”
乔家劲沉声道:“怎么找?”
楚天秋的目光投向窗外,投向那无边无际的、正在崩坏的废墟深处。
“去找那些‘漂流碎片’里,规则信息更强、更古老,或许也……更接近‘基石’的东西。韩一墨的拓印不够。我们需要去武震所说的,那些早期追寻者活动过的地方,或者……回响尚未完全沉寂的‘坟场’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在今天的记录最后写下:
“静默期第十一日。首次‘信念共鸣’尝试,获微弱反馈,证实路径存在,然危险并存。内部隐患显露。下一步,须向外寻觅更稳定之‘引’,并设法净化内部污染。时间,愈发紧迫了。”
信念的火星已经溅起,但要形成燎原之势,驱散这湮灭的黑暗,他们还需穿越更长的荆棘,面对更深的恐惧。而韩一墨的崩溃,仅仅是这场艰险远征的第一个警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