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秋猎启程。
祁桓屿穿着那身墨蓝色骑装坐在马背上,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僵硬地抗议。迟宴策马行在御驾最前,玄色大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祥的旗。
临行前,太后在宫门前屏退左右,苍老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只说了三个字:
“活下去。”
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枯木。
祁桓屿当时垂眼应了“是”,此刻却在颠簸的马背上反复咀嚼这三个字。活下去——在这北翊皇权的中心,在迟宴喜怒难测的注视下,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秋猎围场。谈何容易。
“贵妃妹妹倒是镇定。”慧妃策马从他身侧经过,宝蓝色骑装衬得她容光焕发,语气却带着针尖般的试探,“第一次随驾秋猎,就能这般气度,难怪陛下青眼有加。”
祁桓屿握紧缰绳,掌心那道月牙旧痕被粗糙的皮革磨得生疼。“姐姐过誉,妾身只是强撑罢了。”
“强撑也好过露怯。”慧妃轻笑,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背脊,“围场不比宫里,林深兽猛,妹妹可要跟紧了陛下,千万别……走散了。”
她说完便催马向前,留下意味深长的尾音。
祁桓屿盯着她远去的背影,胃部一阵紧缩。他知道慧妃话里的意思——走散了,便可能“意外”跌落山崖,或被“流矢”误伤,或遭遇“猛兽袭击”。在这狩猎场上,死一个南瑜来的病弱贵妃,太容易了。
晌午时分,队伍抵达西山围场。
营帐连绵,依山势铺开。御帐居中最显眼,明黄色帐顶在秋阳下刺目。祁桓屿的帐篷被安排在御帐东侧不远,位置微妙——既显恩宠,又便于监视。
下马时,他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膝盖处昨日练习骑射时摔出的淤伤,此刻尖锐地痛起来。
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肘。
祁桓屿抬头,撞进迟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帝王已卸了甲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但周身那股战场淬炼出的锐气未减分毫。
“传太医。”迟宴开口,目光落在他微跛的腿上,“朕不想明日围猎时,有人因伤缺席。”
“陛下,”祁桓屿低声,“妾身恐难胜任狩猎……”
“不能猎,便看。”迟宴打断他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围猎是国事,亦是家事。贵妃在场,是礼数,也是体面。”
体面。祁桓屿在心里咀嚼这个词。一个替嫁的“公主”,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谎言,何来体面?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伪装,裹着摇摇欲坠的性命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迟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,塞进他手里。“御制的金疮药。晚上敷上,明日若还疼,便不必勉强。”
瓶子还带着体温,贴着冰凉的掌心。祁桓屿指尖微颤,握紧了。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好生休整。”迟宴转身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他,“晚些朕会来。”
不是询问,是告知。
祁桓屿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,缓缓松开掌心。青瓷瓶身上蟠龙纹路清晰,御用之物。这份突如其来的“关切”,比明刀明枪更让他心慌——迟宴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?或者说,想看到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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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围场篝火四起,烤肉的焦香与兵卒的喧哗随风飘散。祁桓屿屏退了春菱,独自坐在帐中,卷起裤腿查看膝盖。一大片深紫色的淤血,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。
他拿起那瓶御药,拔开塞子闻了闻——清苦中带着一丝辛辣,确是上好的伤药。正要涂抹,目光却落在瓶底。
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刻痕,组成了一个字:验
验?
验什么?验药?验伤?还是……验他?
祁桓屿盯着那个字,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。迟宴给他药,却暗示他要“验”——是试探他是否多疑谨慎?还是这药本身就有问题?
他放下药瓶,从自己行李中翻出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包。里面是离宫前,陈景仁私下让医童塞给他的几样普通药材和一瓶自制伤膏。老太医当时什么也没说,只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祁桓屿挖出一块褐色药膏,仔细敷在伤处。清凉感瞬间缓解了灼痛。他靠着榻几,听着帐外风声,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帘被掀开。
迟宴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他换了更轻便的墨蓝深衣,未束冠,长发松散,少了几分白日的帝王威仪,却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沉。
“朕让御厨炖了参汤。”他将食盒放在案上,揭开盖,热气氤氲,“秋夜寒凉,你身子弱,需补些元气。”
汤色清亮,参香浓郁。
祁桓屿看着那碗汤,又看向迟宴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。“陛下日理万机,还惦记妾身这点小事……”
“不是小事。”迟宴在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他膝盖上敷着的褐色药膏,“朕给的药,为何不用?”
果然。
祁桓屿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维持着平静:“御药珍贵,妾身这点小伤,用寻常药膏即可。不敢浪费陛下恩赐。”
“是吗。”迟宴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“还是说……贵妃信不过御药?”
帐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烛火噼啪炸响了一声。
祁桓屿垂下眼,声音轻而稳:“妾身不敢。只是……自幼受教,无功不受禄。陛下今日已赐药关怀,妾身若再受此参汤,于心不安。”
“好一个‘于心不安’。”迟宴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贵妃说说,怎样才算‘有功’,才配受禄?”
祁桓屿抿紧嘴唇。
迟宴倾身向前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:“明日围猎,你若能安然度过,不拖累旁人,不损皇室颜面——这便是功。这碗汤,便是赏。”
他端起汤碗,递到祁桓屿面前。
“现在,能喝了吗?”
命令。裹着温情的命令。
祁桓屿接过碗。汤很烫,烫得指尖刺痛。他慢慢喝了一口,参味浓郁,顺着喉咙滑下,暖意弥漫。可他尝不出滋味,只觉得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砒霜——不是汤有毒,是这温情有毒。
迟宴看着他喝汤,忽然道:“围猎时,跟紧朕。无论发生什么,别离开朕十步之外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还有,”迟宴站起身,走到帐门边,背对着他,“朕给你的药,既不用,便留着。或许……日后有用。”
说完,他掀帘离去,身影融入帐外深沉的夜色。
祁桓屿放下空碗,掌心冰凉。
他缓缓打开那个青瓷药瓶,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,凑到鼻尖细闻——除了药材清香,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。他说不清是什么,但直觉叫嚣着危险。
他将药瓶仔细收好,和枕下那把不知何时出现的、刀柄刻着“防身”二字的短刀放在一起。
一药一刀。
一为疑,一为防。
皆是迟宴所赐。
皆是悬顶之刃。
祁桓屿吹熄蜡烛,在黑暗中躺下。帐外风声呼啸,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嗥叫。
活下去。
太后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他握紧枕下的刀柄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。
明日围猎,是险局,也是机会。
他必须看清——看清这围场中有谁想他死,看清迟宴究竟在盘算什么,更要看清……自己这颗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,究竟在往何处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