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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景仁

君临孤屿

陈景仁是踏着晨光来的。

雪停了,天色却依旧阴沉。老太医穿着深青色官服,外罩墨狐斗篷,由两个医童一左一右搀扶着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,背脊佝偻得像秋后的稻穗。

可那双眼睛——祁桓屿在帘后看见那双眼睛时,心头猛地一紧。

太清了。

清得像山涧深潭,不起波澜,却能照见所有。“老臣陈景仁,”老太医在殿中站定,声音沙哑却平稳,“奉旨为贵妃娘娘请平安脉。”

祁桓屿从内室走出来。

他今日刻意多敷了层粉,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,穿着月白绣银梅的常服,头发松松绾着,簪一支素玉簪——是病中该有的、柔弱却得体的样子。

“有劳陈院使。”他在榻边坐下,伸出手腕。

医童铺上丝帕,递上脉枕。陈景仁在绣墩上坐下,枯瘦的手指搭上来。

殿内瞬间寂静。

炭火噼啪,香炉青烟袅袅,窗外偶有鸟鸣。祁桓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因为药力,跳得很慢,很轻,像随时会停。

陈景仁闭着眼。

手指在腕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祁桓屿以为时间都凝固了。然后,他忽然开口:

“娘娘……可曾用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
祁桓屿指尖微颤:“院使何意?”

“老臣只是问问。”陈景仁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娘娘脉象奇特,虚浮无力,似久病之体。可细探之下,却有一股……不该有的沉滞之气。”

不该有的沉滞之气。

是药力,还是……男子脉象的本相?

祁桓屿垂下眼:“本宫自幼体弱,太医都说脉象异于常人。”

“是吗。”陈景仁收回手,从医童手中接过湿帕,慢慢擦着手指,“那老臣再问一句——娘娘月事,多久未至了?”

来了。

祁桓屿袖中的手微微握紧:“两月余。”

“两月余……”陈景仁沉吟,“可有腹痛、腰酸之症?”

“……无。”

“可有潮热、盗汗?”

“……也无。”

陈景仁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像深潭底泛起的涟漪,一圈,一圈,渐渐扩散。

“娘娘,”他缓缓道,“女子月信不至,若无他症,只有两种可能。一是有孕,二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绝经。”

绝经。

两个字,像惊雷,炸在耳边。

祁桓屿脸色白了白,却强撑着平静:“本宫……年方十七。”

“是啊,年方十七。”陈景仁叹息,“所以老臣才觉得奇怪。十七岁的女子,气血正盛,怎会脉象如此……衰败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晨光从窗格漏进来,照在他银白的发髻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
“娘娘,”他背对着祁桓屿,声音很轻,“老臣行医五十载,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病在身,有的人病在心。娘娘这病……怕是病在心。”

病在心。

祁桓屿心头一震。

“院使……”

“老臣今日会开一剂方子。”陈景仁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但能不能治好,不在药,在人。”

他走到桌边,提笔写方。字迹遒劲,力透纸背。

写完,他将方子递给医童,又对祁桓屿行了一礼。

“老臣告退。”

人走了。

殿内又恢复寂静。

祁桓屿坐在榻上,看着医童留下的药方。纸上墨迹未干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陈景仁知道了。

或许没有十足把握,但疑心已起。那双眼睛太利,什么都瞒不过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却沉稳。

祁桓屿抬起头,看见迟宴从屏风后走出来。玄色常服,玉冠束发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。

“陛下……”祁桓屿想起身,却被迟宴按住了肩。

“坐着。”迟宴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药方上,“陈景仁怎么说?”

“……说妾身病在心。”

“病在心。”迟宴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,“他倒是敢说。”

笑得很浅,未达眼底。

祁桓屿垂下眼,不敢看他。

殿内又静下来。炭火噼啪,香炉青烟盘旋上升,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薄的雾。

许久,迟宴才开口:

“贵妃可知道,陈景仁为什么能当三朝院使?”

“……医术高明。”

“不止。”迟宴看着他,“还因为他从不说谎。先帝末年,宠妃诬陷皇后下毒,满朝太医皆言有毒,只有陈景仁说无毒——为此挨了三十廷杖,险些丧命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他没说谎。后来查明,毒是宠妃自己下的。”

祁桓屿指尖微颤。

“陛下……是想告诉妾身什么?”

“朕想告诉你,”迟宴伸手,指尖抬起他的下巴,“陈景仁今日没有说谎。他说你病在心,你就是病在心。”

四目相对。

迟宴的眼睛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祁桓屿在那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苍白,脆弱,像雪地里的枯枝。

“那陛下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信吗?”

“信。”迟宴松开手,“朕信你病在心,信你……有难言之隐。”

难言之隐。

四个字,像钥匙,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。

祁桓屿眼眶忽然一热。

他慌忙低下头,不敢让迟宴看见。

“陛下……”声音哑了,“为何……信妾身?”

“因为朕也病过。”迟宴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十年前,母后死在南瑜。所有人都说她是病故,只有朕不信。可朕查了十年,查不到真相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祁桓屿。

“有时候,信一个人,不是因为他没有疑点,而是因为……朕想信。”

想信。

两个字,像羽毛,轻轻落在心尖上。

祁桓屿抬起头,看着迟宴。晨光里,那人站在窗边,玄色常服被镀上一层金边,连轮廓都柔和了些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好好养病。”迟宴打断他,“秋猎在即,朕希望看到一个能骑马、能射箭的你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
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。

“贵妃,”他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这宫里……每个人都有秘密。朕不问你,你也别问朕。这样……或许能活得久些。”

门开了,又合上。

脚步声远去。

祁桓屿坐在榻上,许久未动。

掌心全是汗,冰凉。

窗外又下雪了。

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春蚕食叶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道月牙形的伤痕还在,淡淡的,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记。

婆婆说,屿哥儿,你要记住——真心换真心。

可如果连真心都是假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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