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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规

君临孤屿

麟德殿内灯火通明。

祁桓屿坐在御座左下首,与迟宴只隔一张鎏金小几。他能清晰看见迟宴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的十二章纹,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帝王香。那香气本该庄严,此刻却像无形的枷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宴至中段,丝竹暂歇。

迟宴忽然侧过身,目光落在祁桓屿面前那盏纹丝未动的琉璃杯上。

“贵妃不饮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。

祁桓屿垂眼:“妾身……不善饮。”

“不善?”迟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南瑜多水泽,佳酿闻名天下。贵妃生长于彼,怎会不善饮?”

话里有话。

祁桓屿指尖微紧。他当然知道南瑜盛产美酒,可他这个“公主”是假的,那些深闺教养的规矩,他只在入宫前匆匆学过皮毛。

“妾身自幼体弱,家中不许饮酒。”他轻声答。

“是吗。”迟宴伸手,拿起自己面前的玉壶。那是一只通体透白的和田玉壶,壶身雕着蟠龙纹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倾斜壶身,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祁桓屿面前的琉璃杯

清泠泠的水声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
一杯满。

酒气扑鼻,辛辣里带着桂花的甜腻。祁桓屿看着那杯酒,仿佛看见一道烧红的铁线。

“今日重阳,饮菊酒是旧俗。”迟宴将酒杯推到他面前,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,“贵妃既入大晟,当遵大晟礼法。这一杯——朕教你喝。”

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
慧妃在对面轻笑,顺嫔低头抿茶,那些王公大臣们交换着眼色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赏酒,是试探,是刁难,是皇帝在给这位南瑜公主立规矩。

祁桓屿抬起手。

指尖触到琉璃杯壁,冰凉。他端起酒杯,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,映出殿顶藻井繁复的彩绘,也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。

他闭上眼,仰头。

液体滑过喉咙,像吞下一道火。辛辣从舌尖烧到胃里,烧得他眼眶发热。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,将空杯放回几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“好。”迟宴说。

就一个字。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
可祁桓屿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——不是满意,不是赞赏,而是更深沉的、像寒潭底暗流涌动的东西。

他在看什么?

在看自己握杯的姿势?在看自己吞咽时颈项的线条?还是……在等自己露出破绽?

祁桓屿垂下眼,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唇角。动作是闺秀的温婉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的手在抖。

不是怕,是那杯酒太烈。

烈得像要把这身伪装都烧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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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至尾声,太后起身更衣。经过御座时,她停下脚步。

“宴儿,陪哀家出去走走。”

迟宴放下酒杯:“是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。祁桓屿垂着眼,听见慧妃刻意压低却清晰的声音:“太后这是要训话了……也是,陛下对那南瑜人,也太上心了。”

上心?

祁桓屿想笑。那杯酒叫上心吗?那叫凌迟。

可他只是安静坐着,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玉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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麟德殿后的小园子里,菊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。

太后在廊下站定,屏退左右。园中只剩祖孙二人,以及满园清苦的菊香。

“宴儿,”太后转过身,看着眼前的孙儿,“你恨她?”

迟宴沉默片刻:“孙儿恨的是南瑜。”

“有区别吗?”太后叹息,“她现在是你的贵妃,是大晟后宫的人。你今日在殿上那样对她——满朝文武都看着,你让他们怎么想?”

“孙儿不在乎他们怎么想。”

“可哀家在乎。”太后走近一步,月光照着她银白的发髻,“宴儿,你是皇帝。皇帝的一举一动,都是天下人的表率。你今日可以因为恨南瑜而刁难她,明日是不是就要因为恨哪个臣子而诛他九族?”

迟宴下颌绷紧。

“祖母,您不明白……”

“哀家明白。”太后打断他,声音温和下来,“哀家比谁都明白你心里的苦。你母后……她走得太惨,太冤。可宴儿,十年了。那根刺在你心里扎了十年,还不够吗?”

迟宴转过身,看着满园菊花。月光下,那些花像一个个苍白的鬼影。

“孙儿只是……忘不了。”

“没人要你忘。”太后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“哀家只要你……别让那根刺,扎进无辜的人心里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那姑娘,哀家看了,是个安静本分的。南瑜把她送来,没安好心。可她做得了主吗?她能在南瑜皇帝面前说‘不’吗?她和你一样,都是身不由己。”

迟宴没说话。

风吹过,菊香扑面。那香气清苦,像某种陈年的药。

“宴儿,”太后侧过脸,看着他,“哀家老了,没几年活头了。临死前,就想看你过得好些——不是当个好皇帝,是当个……能睡安稳觉的人。”

迟宴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
“你母后要是还在,”太后的声音有些哑,“她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。她那么疼你,怎么舍得让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?”

提到母亲,迟宴的呼吸骤然乱了。

月光下,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,骨节泛白。

许久,他才缓缓松开。

“孙儿……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太后松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
迟宴接过。锦囊里是一对赤金镶嵌红宝的龙凤镯。

“这是哀家当年的嫁妆。”太后看着他,目光悠远,“现在,该传给下一辈了。”

迟宴握紧镯子,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“祖母……”

“拿去给瑜贵妃。”太后一字一句,“不是赏赐,是心意。让她知道,在这宫里,除了你,还有人愿意给她一份体面。”

一份体面。

迟宴看着手中的镯子,龙凤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那是婚嫁的象征,是传承的承诺。

可他给不了。

给不了婚嫁,给不了承诺,甚至给不了……最基本的信任。

“孙儿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太后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“回去吧。宴席还没散,别让那姑娘一个人坐太久。”

迟宴行礼告退,转身往殿内走。

手中的龙凤镯沉甸甸的,像压着什么。

走到廊下转角时,他听见太后又唤了一声:

“宴儿。”

他停下,回头。

月光下,老妇人站在满园菊花中,身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
“哀家不指望你马上放下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耳中,“哀家只盼着,你能给自己……也给她,一个机会。”

一个机会。

迟宴握紧镯子,金属的棱角深深陷进掌心。

疼。

却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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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殿内时,宴席已近尾声。

祁桓屿还坐在原位,垂着眼,手里捧着茶盏。烛光映着他侧脸,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安静得像个没有生气的偶人。

迟宴坐回御座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那杯酒似乎起了作用——祁桓屿耳根泛着淡淡的红,握着茶盏的指尖也微微发颤。可他坐得笔直,背脊挺得像一竿修竹,不肯弯下半分。

倔。

迟宴想起昨夜在漱玉轩,月光下那张洗尽铅华的脸。

想起他下颌利落的线条,想起他过分清瘦的身形。

想起那句“南瑜的公主,都像你这般特别么”。

特别。

确实是特别的。

特别到……让人忍不住想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,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。

“李德全。”迟宴开口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把这对镯子,”他将锦囊递过去,“送去漱玉轩。就说是……太后的赏赐。”

李德全一愣,接过锦囊时指尖都在抖——那可是太后的龙凤镯!

“陛下,这……”

“去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李德全捧着锦囊匆匆退下。迟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殿内的喧嚣渐渐远去,只剩太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:

“哀家只盼着,你能给自己……也给她,一个机会。”

机会。

什么机会?

接纳一个南瑜人的机会?还是……传宗接代的机会?
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祁桓屿身上。

那人还垂着眼,安静得像不存在。可迟宴知道,那双低垂的眼睫下,藏着怎样一双眼睛——清冷,锐利,像结了冰的湖。

宴散时,祁桓屿起身行礼告退。经过御座前,迟宴忽然开口:

“贵妃。”

祁桓屿停下脚步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“明日,”迟宴看着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朕去你那儿。”

不是商量,是告知。

祁桓屿指尖一颤,垂下眼:“是。”

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
迟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红色织金的裙摆拖过金砖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蛇蜕皮。

明天。

明天他会去漱玉轩。会继续这场试探,这场博弈,这场…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终局的戏。

他端起酒杯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。

就像他心里那股火——烧了十年,烧尽了所有温情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

可现在,太后告诉他,该给这灰烬里,添一把新柴。

他该添吗?

他能添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场戏,还得继续演下去。

演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
或者……演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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