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散后的第二日,雪彻底停了。
阳光很好,照在漱玉轩新扫的雪地上,晃得人眼晕。祁桓屿坐在窗边喝药,黑褐的药汁苦得舌尖发麻。昨夜那杯酒的辛辣还缠在喉头,混着药味,直冲脑门。
“娘娘,”春菱小声说,“严嬷嬷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严嬷嬷已捧着两样东西走进来。左手一本朱红册子,右手一份烫金帖子。她行了礼,先将册子搁在妆台上。
“内务府催彤史了。”老妇人声音平板,“上月可至?”
祁桓屿放下药碗:“未至。”
“上上月?”
“也未至。”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严嬷嬷抬头看他一眼,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,终究什么也没说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墨迹未干,她已合上册子。
“老奴会如实上报。”她将烫金帖子推过来,“秋猎定在下月十五,太后娘娘吩咐,请贵妃提前准备。”
祁桓屿接过帖子。朱砂写就的“瑜贵妃”三字列在随行首位,墨迹饱满得像要滴下来。
“太后娘娘让老奴传话,”严嬷嬷声音放低,“林深路险,娘娘务必跟紧陛下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祁桓屿却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跟紧陛下,莫要落单,莫给旁人可乘之机。
“谢太后提点。”他温声道。
严嬷嬷行了礼退出。人刚走,春菱就凑过来,忧心忡忡:“娘娘,月事两月未至,会不会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祁桓屿打断她,“赵副使说了,气血虚罢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彤史册每月一记,这次能搪塞过去,下次呢?下下次呢?
正想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迟宴踏着晨光走进来,玄色常服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。他今日未戴冠,墨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着,少了三分帝王威仪,多了些……说不清的闲适。
“陛下。”祁桓屿起身行礼。
迟宴摆摆手,目光扫过妆台上那碗未喝完的药:“还在喝?”
“赵副使开的方子,说需连服七日。”
“苦吗?”
祁桓屿怔了怔,垂眼:“……良药苦口。”
迟宴笑了笑,没接话,转身往后院走。祁桓屿只得跟上。
金丝弓还立在晨光里,弦上凝着薄薄一层霜。迟宴伸手拂去霜雪,指尖在弓弦上轻轻一拨——
“嗡”。
低沉的颤音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。
“秋猎的帖子收到了?”他问,目光落在弓上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会骑马吗?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不会?”迟宴转过身看他,“南瑜多山野,公主竟不会骑马?”
祁桓屿指尖微蜷:“妾身自幼体弱,家中不许习武。”
这话他说了太多次,已成了本能。可每次说出口,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——不是为撒谎,是为那个“自幼体弱”的、从未存在过的安平公主。
迟宴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祁桓屿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今日未施脂粉,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,格外静。
像深秋的湖。
“那就学。”迟宴忽然道,“三日后,朕让御马监挑匹温顺的小马,你先在宫里练着。”
祁桓屿一愣:“陛下……”
“秋猎不是儿戏。”迟宴打断他,“林场里什么都有,不会骑马,寸步难行。”
他说得平常,像在陈述事实。可祁桓屿听出来了——这是命令,不是商量。
“是。”他垂下眼。
迟宴这才拿起弓,递给他:“试试。”
祁桓屿接过。入手沉,弓臂冰凉。他学着上次迟宴教的样子,左手握弓,右手搭弦——
用力。
弓弦纹丝不动。
再用力。
手臂开始发颤,指尖绷得发白。他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额上沁出细汗。
弓臂终于弯了一线。
只一线。
“够了。”迟宴伸手按住弓臂,“初学能拉到这样,已是不易。”
他说得平淡,可祁桓屿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——不是怀疑,不是审视,倒像是……认可?
“陛下,”他松开手,喘着气,“妾身……让您失望了。”
“失望什么?”迟宴将弓放回架上,“你能拉得动这张弓,已超出朕的预料。”
超出预料。
四个字,像羽毛,轻轻拂过心尖。
祁桓屿怔住了。
晨风吹过,弦上未化的霜雪簌簌落下,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迟宴站在光里,玄色常服被镀上一层金边,连侧脸的轮廓都柔和了些。
“三日后,”他忽然道,“院使陈景仁会来请平安脉。他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,让他给你好生调理——秋猎辛苦,需得有个好身子。”
他说得自然,像在交代寻常事。可祁桓屿心头猛跳——陈景仁!那个三朝元老,医术通天的院使!
“陛下,”他声音发紧,“赵副使的方子……还未喝完。”
“赵铭医术尚可,但比陈景仁差远了。”迟宴转身看他,“你身子弱,该用最好的太医。”
最好的太医。
也意味着……最瞒不过的太医。
祁桓屿袖中的手微微发颤,面上却还得维持平静:“谢陛下关怀。”
“好好调理。”迟宴看着他,目光深了些,“朕希望秋猎时,能看到个不一样的你。”
不一样的你。
什么样?
能骑马?能射箭?还是……能像个真正的、健康的公主?
祁桓屿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三日后陈景仁一来,什么都会露馅。脉象骗不了人,那双行医五十载的眼睛更骗不了。
“妾身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叹息,“定不负陛下期望。”
迟宴看了他片刻,忽然伸手,拂开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。
动作很轻,很快。
快到祁桓屿以为那是错觉。
“起风了,”迟宴收回手,“回屋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玄色衣摆拂过雪地,留下一串渐远的脚印。
祁桓屿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额前被触碰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丝温度。很淡,却挥之不去。
像雪地里忽然开出的一小朵花。
不合时宜。
却真实存在。
---
午后,慧妃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身绯红织金袄裙,戴一套赤金镶宝头面,明艳得像雪地里烧起的一团火。走进来时带进一股香风,甜腻得呛人。
“贵妃妹妹气色倒好。”她在榻上坐下,目光在祁桓屿脸上转了转,“昨儿宴上那杯酒,可把姐姐担心坏了。”
祁桓屿垂眼:“劳姐姐挂心。”
“自家姐妹,说什么客套话。”慧妃示意宫女奉上食盒,“姐姐亲手做了些点心,想着妹妹喝药苦,该甜甜嘴。”
食盒打开,是四色糕点,做得精致玲珑。
祁桓屿只看了一眼:“姐姐厚爱,只是太医嘱咐忌甜食……”
“忌甜食?”慧妃挑眉,“哪个太医说的?赵副使?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意深了些,“陈院使?”
祁桓屿心头一跳。
她知道了。知道三日后陈景仁会来。
“是赵副使。”他维持着平静,“陈院使……还未见过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慧妃拈起一块糕点,“这点心里加了蜂蜜、红枣,最是补气血。妹妹月事不调,正该用这些。”
她说得自然,像在闲话家常。可“月事不调”四个字,像针,扎进耳朵里。
“姐姐消息灵通。”祁桓屿垂下眼。
“这宫里哪有什么秘密?”慧妃将糕点放回盘中,用帕子擦了擦手,“妹妹进宫两月,月信未至,彤史册上记得清清楚楚。严嬷嬷今早从这儿出去,转头就去了太后宫里——这事儿,太后怕是已经知道了。”
太后知道了。
然后呢?
祁桓屿握紧袖中的手。
“妹妹别怕。”慧妃忽然笑起来,眼尾弯弯的,“女人家的事,太后最是体谅。她老人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,说是年轻时身子弱,月信总不准,后来用了好些补药才调过来。”
她说得恳切,像真在宽慰人。
可祁桓屿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太后体谅,是因为太后信他是女子。若太后知道真相呢?
“姐姐今日来,”他缓缓道,“不只是送点心吧?”
慧妃收了笑,看着他。
阳光从窗格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许久,她才轻声说:
“妹妹,这宫里……女人的身子就是本钱。月事不准,怀不上孩子,便是天大的缺憾。”她顿了顿,“太后疼你,陛下……如今也看重你。可这份看重能持续多久?等新鲜劲过了,等后宫进了新人,你拿什么立足?”
她说得很慢,字字清晰。
祁桓屿听懂了。
慧妃不是在威胁他,是在“教”他——教他如何在后宫生存,教他如何用“女人的本钱”争宠,教他如何……保住这份“看重”。
可她不知道,他根本没有这个“本钱”。
“姐姐的话,”他垂下眼,“妾身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。”慧妃站起身,“点心留给妹妹,吃不吃……随你。只是姐姐劝你一句——陈院使三日后要来,这是陛下的恩典,也是你的机会。好好把握。”
她说完,转身离去。
绯红的身影消失在雪光里,留下一丝甜腻的香气。
祁桓屿看着那盒点心,看了很久。
蜂蜜、红枣、补气血。
都是女子调理身子的好东西。
可他……用不上。
永远用不上。
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蚕食叶。阳光渐渐西斜,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三日后,陈景仁会来。
秋猎在即,他要学骑马。
慧妃在“教”他如何做个好妃嫔。
迟宴在等一个“不一样的”他。
而他……
他低头,看着自己苍白的手。
掌心那道月牙形的伤痕还在,淡淡的,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记。
婆婆说,屿哥儿,你要记住——路是人走出来的。
可如果眼前根本没有路呢?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迷茫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清醒。
没有路,就劈一条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