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的仪式简薄得像场敷衍的戏。
漱玉轩正殿里只匆匆摆了一张香案,用的是临时从库房翻出来的陶制三足炉。祁桓屿跪在冷硬的砖地上,听见宣旨太监拖着长腔念:
“……册为贵妃,赐号‘瑜’。赐居漱玉轩,享贵妃份例……”
“瑜”。
一个字,像枚烧红的烙铁,烫在名号上。从此在这宫里,他不是祁桓屿,甚至不是“安平公主”,他只是“瑜贵妃”——一个带着国号、战败国进献的活祭品。
旨意念完,香插进陶炉,青烟笔直地往上窜。太监合上明黄绢帛,双手递过来,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:“恭喜瑜贵妃娘娘。”
祁桓屿伸手接住。绢帛是冰的,边缘绣的金线刮过指尖,微微的痒。他垂眼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仪式到此为止。没有训话,没有赏赐,甚至连句客套的“好生伺候陛下”都没有。太监走后,内务府的人才抬着贵妃规制的器物鱼贯而入:一对青釉梅瓶,一架紫檀木屏风,几匹颜色老气的缎子。东西放下就走,连位置都摆得随意,屏风斜对着门,瓶子的釉色一只深一只浅。
春菱看着空荡荡的正殿,小声问:“娘娘,这些……”
“摆着吧。”祁桓屿走到窗边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,黄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掉,落在新扫过的青砖地上,像谁漫不经心丢下的铜钱。
贵妃。
他想起南瑜后宫那些真正的贵妃,穿最时新的云锦,戴东珠镶宝的头面,在御花园里赏花时,连步子迈多大都有讲究。
而他现在,顶着这个尊贵的名号,住在这个连地龙都没有的偏院里,用着一套不成对的瓷器。
真讽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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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尚服局送来了贵妃的吉服和常服。
吉服是深青色,织金绣着翟鸟,沉重得能压弯脖子。常服倒是简单些,秋香色、藕荷色、月白色各两套,料子是中规中矩的暗花缎。
负责送衣裳的嬷嬷姓严,五十上下,一张脸绷得像浆洗过度的粗布。她指挥宫女把衣裳一件件抖开展示,嘴里念着规矩:
“贵妃娘娘每日晨起,需梳凌云髻,戴金凤簪一对,耳坠需用东珠。常服三日一换,吉服逢初一、十五及大节需着……”
祁桓屿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那些衣裳上。针线很好,好得挑不出错,但也仅仅是“不出错”。没有时兴的纹样,没有特别的裁剪,像批量赶制出来的戏服。
严嬷嬷说完,忽然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:“娘娘初来,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。但既到了这宫里,总得知道些规矩——西边长春宫的慧妃,是太后娘家侄女;东边景阳宫的顺嫔,父亲是户部尚书。娘娘平日若见了,面上该有的礼数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话是提点,语气却像警告。
祁桓屿抬眼,对上严嬷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他在那眼里看见了很多东西:审视,掂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——一个战败国送来的贵妃,再尊贵又能尊贵到哪去?
“多谢嬷嬷提点。”他温声道。
严嬷嬷似乎满意他的顺从,脸上松动了些:“娘娘明白就好。这宫里啊,位分是虚的,恩宠是虚的,只有背后的东西,才是实的。”
她说完,行了礼退出去。
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祁桓屿走到妆台前坐下。铜镜昏黄,照出他洗尽铅华的脸。他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梳着半干的长发。头发很黑,很直,披散下来时几乎遮住半边脸颊。
婆婆说过,他母亲也有这样一头好头发。
可惜,命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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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更漏滴到三更时,祁桓屿刚吹熄烛火躺下。他闭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窗外的风声,远处的梆子声,甚至院子里落叶的沙沙声,都清晰得刺耳。
忽然,门闩被轻轻拨动。
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祁桓屿瞬间睁开眼,手探到枕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把短刃,是婆婆留给他的,刀身只有三寸,却锋利无比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。一道玄色的身影闪身进来,反手关门。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祁桓屿握紧短刃,屏住呼吸。
那人走到床前,停住。月光从窗格漏进来,刚好照在他脸上——是迟宴。
他穿着常服,没戴冠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。此刻正垂着眼,看着他。
祁桓屿心脏骤停。
他该起来行礼,该装作刚醒,该用惊慌失措的语气问“陛下怎么来了”。可他动不了。迟宴的目光像冰锥,把他钉在床上。
许久,迟宴忽然俯身,凑近。
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里的每一丝纹路,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针气息。
“南瑜的公主,”迟宴开口,声音很低,像耳语,“都像你这般……特别么?”
特别。
两个字,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耳膜。
祁桓屿浑身僵硬。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——不是夸赞,是怀疑。怀疑他的身份,怀疑他的性别,怀疑他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。
“妾身……不明白陛下的意思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不明白?”迟宴笑了。很浅的笑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。“朕是说,你洗尽铅华的样子,倒比白日里那些脂粉……顺眼多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祁桓屿的脸颊。从眉心,到鼻梁,到下颌。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可祁桓屿只觉得那指尖像刀。
“下颌的线条,”迟宴的指尖停在他下巴,“很利落。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和。”
祁桓屿指尖陷入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。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陛下说笑了。”他垂下眼,避开那目光,“妾身自幼体弱,长得……比旁人清瘦些。”
“是吗。”迟宴收回手,直起身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正好笼罩住祁桓屿。
“三日后,太后在慈宁宫设宴。”他淡淡道,“后宫嫔妃都要出席。你是贵妃,该站在朕身边。”
祁桓屿心下一沉。
“好好准备。”迟宴转身,朝门口走去,“别让朕……失望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慢,像在咀嚼什么。
门开了,又合上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祁桓屿躺在黑暗中,许久未动。脸颊上还残留着迟宴指尖的触感——凉的,像冰。可那凉意之下,是更深的恐惧。
他看出来了。或许还没完全确定,但已经开始怀疑。
三天后的宫宴,不是赏菊,不是团圆,是试炼场。迟宴要把他放在众人面前,放在阳光下,看他的破绽,看他的慌乱,看他什么时候露出马脚。
而太后……
祁桓屿想起白日里严嬷嬷的话——太后娘家侄女慧妃,户部尚书之女顺嫔。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这宫里,步步都是陷阱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恐惧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既然躲不掉,那就迎上去。
他倒要看看,这场戏,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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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祁桓屿寅时便起了。
春菱替他梳妆时,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娘娘昨夜没睡好?”
“无妨。”祁桓屿看着镜中的自己。粉一层层敷上去,盖住疲惫,盖住不安,盖住所有不该属于“贵妃”的情绪。胭脂扫过颊边,唇脂点在唇上。
镜中人渐渐变得完美,温婉,无可挑剔。
只有那双眼睛,深处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与韧。
那是祁桓屿的眼睛。
不是瑜贵妃的。
“今日去给太后请安,”他站起身,“衣裳选那套月白色的。”
“是。”
慈宁宫在西六宫最深处,一路走过去,要穿过三道宫门。每过一道门,都有侍卫行礼,宫女侧目。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,密密扎在身上。
到慈宁宫时,天刚蒙蒙亮。
正殿里已经坐了几位妃嫔,正低声说着话。见祁桓屿进来,声音戛然而止。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——好奇的,审视的,不屑的。
坐在上首的是个穿宝蓝色宫装的女子,二十七八岁年纪,容貌明艳,只是眉眼间有股骄矜之气。她打量了祁桓屿两眼,慢悠悠开口:“这位便是南瑜来的瑜贵妃吧?果然……与众不同。”
话里有话。
祁桓屿垂下眼,依礼行礼:“见过慧妃娘娘。”
慧妃——太后的侄女,后宫目前位分最高的妃嫔。
“免礼。”慧妃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贵妃初来,怕是还不认得人。这位是顺嫔,那位是李贵人……”
她一一介绍过去,每个被点到名的妃嫔都起身还礼,态度客气而疏离。
正说着,内殿传来脚步声。太后由宫女搀扶着走出来,穿着家常的沉香色袄裙,鬓边簪一朵新鲜的玉簪花。
众人起身行礼。
太后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停在祁桓屿身上。
“你就是宴儿新封的贵妃?”
“是。”祁桓屿垂首,“妾身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太后看了他片刻,点点头:“起来吧。赐座。”
宫女搬来绣墩,祁桓屿在末位坐下。
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,是例行的请安问话。太后问了各宫的近况,赏了几样时新点心,气氛看似融洽,实则暗流涌动。
慧妃几次把话头引到祁桓屿身上:
“贵妃妹妹初来,可还习惯大晟的饮食?”
“南瑜如今……也不知怎样了。”
“听说贵妃妹妹在南瑜时甚少出门,想是不惯与人交际吧?”
句句带刺,却又句句在理。
祁桓屿一一应对,声音温和,态度恭顺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太后一直安静听着,直到慧妃说到“陛下昨夜去了漱玉轩”,才抬了抬眼。
“宴儿去了你那儿?”
“是。”祁桓屿垂眼,“陛下关怀妾身起居,略坐了坐便走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“我这个孙儿倒是上心。”
话里听不出喜怒。
又坐了约莫一刻钟,太后露出倦色,众人识趣地告退。
祁桓屿走在最后。刚要跨出殿门,太后忽然开口:“贵妃留步。”
他停下,转身:“太后娘娘有何吩咐?”
太后屏退左右,殿内只剩两人。老妇人靠在引枕上,目光落在他脸上,看了很久。
“哀家听说,”她缓缓开口,“宴儿昨夜去你那儿,说了些重话。”
祁桓屿心头一跳:“陛下……只是关怀。”
“你不必替他遮掩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他那性子,哀家知道。心里揣着火,烧了别人,也灼着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温和了些:“你既是他的贵妃,便是这宫里的人。有些事,哀家得提点你。”
“请太后娘娘教诲。”
“宴儿心里,”太后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有根刺。那根刺扎了太多年,已经长进肉里,拔不出来了。你若聪明,就别去碰那根刺。”
祁桓屿垂下眼:“妾身……不明白。”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太后叹息,“哀家只告诉你一句——在这宫里,要想活下去,就得知道什么该碰,什么不该碰。宴儿的事,南瑜的事,都是不该碰的。”
她说着,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,递过来。
“这个你戴着。”
祁桓屿一愣: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太后把玉镯塞进他手里,“哀家看你是个明白孩子,不该折在这宫里。这镯子……算是个护身符吧。”
玉镯触手生温,内侧刻着四个极小的篆字——
心安即归。
祁桓屿握紧镯子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谢……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后闭上眼,挥挥手,“好好准备明日的宫宴。那是你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,别出差错。”
“是。”
祁桓屿退出殿外,春菱等在廊下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来:“娘娘,太后她……”
“回宫。”祁桓屿打断她,声音很轻。
一路无话。
回到漱玉轩,祁桓屿才摊开手心。那只羊脂玉镯静静躺在掌中,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心安即归。
他轻轻转动玉镯,看着那四个小字。
这宫里,哪有心安处?
又哪来的归处?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眼底最后一丝迷茫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清醒。
既然无路可退,那就往前走吧。
走到哪,算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