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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妆辞故国

君临孤屿

永昌二十三年的秋,来得又急又厉。

  风从南瑜皇宫最北边的漏窗钻进来,带着御沟里沤烂的落叶味儿,扑进这间连名字都没有的偏殿。祁桓屿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听见自己膝盖骨缝里挤出细微的“咯”声——像深冬河面将裂未裂的薄冰。

  他在数墙缝里的霉斑。

  墨绿色的,边缘泛着惨白,从砖缝里蜿蜒出来,像某种垂死的脉络。第九十七道。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滚了三滚,还没来得及落到第九十八,殿门就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
  光涌进来,刺得他闭了闭眼。

  “祁桓屿接旨——”

  太监的声音又尖又薄,像淬过毒的针。他伏下身,额头抵着砖面,青苔的湿腥气直冲鼻腔。

  “……今封尔为安平公主,赐鸾驾、珠宝十箱、锦缎百匹,三日后启程,嫁往大晟,缔两国之好……”

  后面的话,祁桓屿听不清了。

  他盯着眼前三尺见方的砖地,那里有一滩昨日漏雨积下的水渍,倒映着窗外一截枯死的柿树枝桠。水光晃晃悠悠,晃出“安平公主”四个字——一个他活了十八年都没听过的封号,一套他这辈子都没摸过的锦缎,一场需要他换上裙钗去演的戏。

  “祁公子,”太监的皂靴停在他眼前,鞋尖绣着云纹,料子是崭新的,“接旨吧。”

  不是“殿下”,也不是“世子”。是“公子”。一个连玉牒都进不去的私生子,此刻却要代表南瑜,去填大晟皇帝迟宴的牙缝。

  祁桓屿慢慢直起身。

 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道明黄的绢帛,而是先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擦方才额头沾上的青苔痕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太监的眉头皱起来,他却已经伸出手,稳稳托住了圣旨。

  “臣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,“领旨谢恩。”

  绢帛是温的。传旨太监怀里揣过,沾着人体的热度。可祁桓屿只觉得冷,那股寒气从指尖窜进来,顺着血脉一路冻到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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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日后,寅时正刻。

  天还黑着,残月斜挂在西边的飞檐上,像谁掰剩的半个指甲。偏殿外忽然亮起灯笼,橘红的光晕一团一团浮在黑暗里,像幽冥河上引路的磷火。

  “请公主更衣——”

  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平淡无波。

  祁桓屿已经穿戴整齐。

 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,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。嫁衣层层叠叠压在身上,重得让他想起幼时被堂兄们按在雪地里的感觉。金冠还没戴,搁在手边,凤嘴里衔的珍珠流苏垂下来,一滴一滴,像凝固的泪。

  门开了。

  六个嬷嬷鱼贯而入,手里捧着铜盆、巾帕、香膏。她们不说话,只是沉默地围上来,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蚁。有人替他重新梳头,发髻绾成繁复的朝天髻,每一缕头发都被梳得油光水滑,紧紧贴着头皮。金冠压上去的时候,祁桓屿听见自己颈椎“咯”地轻响了一声。

  然后上妆。

  比他自己那日画得更精细。粉敷了三层,胭脂从颧骨斜扫向鬓边,口脂涂得饱满欲滴。一位老嬷嬷捏着他的下巴,左右端详,末了用指尖在他眉梢补了一笔。

  “公主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又干又涩,“今日起,您就是南瑜的脸面了。”

  祁桓屿看着她混浊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
  妆成,鸾驾已候在殿外。

  他起身,嬷嬷们一左一右搀扶——不,是架着。嫁衣的后摆太长,需要两个人提着才能不拖地。他迈出门槛,清晨的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。

  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
  宫女,太监,侍卫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只有队伍最前面,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抬着眼——那是礼部尚书,奉旨来送“公主”出阁。

  祁桓屿的目光和他对上一瞬。

  对方的眼神很复杂,有怜悯,有庆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是啊,谁会喜欢一个男扮女装、去敌国和亲的怪物呢?

  鸾驾是十六人抬的,描金绘彩,四面垂着厚重的红绸帘子。祁桓屿被搀扶着坐进去,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。

  狭窄的空间里,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还有一面铜镜,固定在轿厢壁上。他看过去,镜中人凤冠霞帔,面若桃李。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镜面。

  凉的。

  和那日接旨时的绢帛一样凉。

  轿子动了。

  先是轻轻一晃,然后平稳地升起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踩在青石板上,闷闷的,像远去的鼓点。祁桓屿靠着轿壁,听见外面传来隐约的乐声——是送嫁的仪仗在奏《凤求凰》。

  求凰。

  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

  轿子一路向南,穿过重重宫门。每过一道门,就有侍卫高喊:“开——仪门——送公主出阁——”

 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,像投石入水泛起的涟漪。祁桓屿闭上眼,在黑暗里数:承天门、朱雀门、永安门……数到第七道门时,轿子忽然停了。

 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,马蹄声,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
  他掀开帘子一角。

  天已经亮了,青灰色的光铺满宫道。前面是最后一道门——南瑜的国门。门外,黑压压的军队列阵而立,玄甲映着晨光,森然如铁。军队最前方,一面大旗在风里猎猎展开,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兽首。

  那是大晟的军旗。

  旗下一匹黑马,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
  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。只能看见一身玄色铁甲,肩吞是狰狞的狻猊,头盔下的阴影里,两点目光如寒星,直直射向鸾驾。

  祁桓屿的手一颤,帘子落下来。

  轿外,南瑜礼部尚书的声音在颤抖:“奉、奉陛下旨意,送安平公主入大晟,缔秦晋之好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一个声音打断了他。

  那声音不高,却像淬过冰的刀锋,穿过所有嘈杂,清清楚楚递进轿子里:

  “大晟皇帝有令——”

  祁桓屿屏住呼吸。

  “公主既入大晟,当遵大晟礼法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沉,“请公主下轿,除冠,徒步出关。”

  轿外一片死寂。

  然后,祁桓屿听见礼部尚书急促的吸气声,听见嬷嬷们压抑的惊呼,听见大晟军队铁甲摩擦的细响。

  而他坐在轿中,看着镜子里那张浓墨重彩的脸,忽然极轻、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
  原来这就是开始。

  他伸手,缓缓摘下了头顶的凤冠。

  金冠很重,压在掌心,沉甸甸地坠着。他撩开轿帘,晨光汹涌而入,刺得他眯起眼。嬷嬷们慌乱地围上来,想说什么,却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
  他弯腰,走出鸾驾。

  嫁衣的后摆拖在尘土里,红得像血。他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洞开的国门。每走一步,头上的珠钗就轻颤一下,叮叮当当,像谁在敲着送葬的引磬。

  关外,大晟的军队沉默如山。

  那个玄甲将军仍坐在马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从他被脂粉覆盖的脸,到被腰封勒出的纤细轮廓,最后停在他沾了尘土的裙摆上。

  祁桓屿走到他马前,停住。

  他抬起头,迎上那道目光。晨光里,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——很年轻,也很冷。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鼻梁像刀削出来的一般挺直。唇很薄,此刻正抿成一条僵硬的线。

  这就是迟宴派来“接”他的人。

  “将军,”祁桓屿开口,声音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、属于“公主”的温软,“有劳远迎。”

  将军没说话。

 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祁桓屿觉得脸上的脂粉都要被这目光刮下来了,他才忽然一扯缰绳,调转马头。

  “走。”

  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
  大军应声而动,铁蹄踏起滚滚烟尘。祁桓屿被两个士兵“请”上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,没有鸾驾,没有仪仗,只有四面透风的车厢,和车外如影随形的铁甲卫士。

  马车驶过关隘。

  在车轮碾过国界线的瞬间,祁桓屿回过头。

  南瑜的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。画上有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宫墙,有数过九十七道霉斑的偏殿,有那道明黄的圣旨,有嬷嬷们麻木的脸。

  还有他自己。

  那个跪在青苔砖地上,接过“安平公主”封号的少年。

  他转回头,坐正身体。

  马车颠簸着向北,驶向大晟,驶向迟宴,驶向一场无人知晓结局的棋局。嫁衣的红袖被风吹得鼓起,像两只垂死的蝶。

  而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荒原。

  指尖在袖中,慢慢掐进了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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