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11.16

11月16号。周五。

距离下午最后一节课还剩三分钟。

王橹杰盯着黑板，眼睛是看着老师的，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老师在讲什么，不知道。黑板上写着什么，不知道。同桌左奇函在旁边抖腿，一下一下的，把桌子都带着微微颤动，也不知道。

他知道的是，还有三分钟。

三分钟之后下课铃响，然后所有人都会冲出教室，冲出校门。这周五大扫除，高一高二不用上晚自习，可以直接回家。对于一周只有半天假的高中生来说，这半天简直像过年一样。所以每次周五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几分钟，教室里都有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，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左奇函在抖腿。前面的人在收拾书包。右边的人已经把脚伸到了过道里。老师还在讲，讲什么不重要，反正也没人在听。

左奇函偏过头看了王橹杰一眼。

这一眼看了好几秒。

王橹杰知道他在看自己，但他没转头。他就那么盯着黑板，假装很认真。他知道左奇函在看什么——在看自己有没有做准备。有没有把脚伸出去，有没有把书包拎起来，有没有做出那种“随时准备冲”的姿态。往常周五他也是那种姿态的，和左奇函一起，下课铃一响就往外冲，冲出校门，去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买一杯珍珠奶茶，然后慢悠悠走回家。

但今天他没有。

今天他把脚老老实实放在桌子下面，书包放在腿上，手放在书包上。书包里有个东西，褐色的礼物盒，不大，也不小，正好能塞进书包。他早上出门前放进去的，一路上背着它，压得肩膀有点沉。不是真的沉，是心里觉得沉。

左奇函的眼神还在他脸上。王橹杰能感觉到。那道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，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来扫过去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王橹杰等下我有事，就不和你一起走了。

左奇函愣了一下，嘴也张开了，想问什么——

下课铃响了。

那根绷紧的弦瞬间断了。整个教室像炸开一样，椅子腿刮地的声音，书包拉链的声音，有人喊“快走快走”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乱糟糟的。左奇函也不管了，匆匆回了一句“OK——”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，人就已经冲出去了。

王橹杰坐在座位上，没动。

他看左奇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看前面的人站起来往外走，看右边的人背着书包从他身边挤过去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人越来越少，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安静。

他等。

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完了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高三那栋楼看了一眼。那边的走廊应该也在往外涌人，但他没看见。他只看了一眼，就收回目光。高三要上晚自习，他们不走。他们还要留在学校里，吃饭，然后回来继续上课。

他等的是他们都去吃饭。

他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到那个礼物盒。褐色的包装纸，摸上去有点涩，是那种有纹理的纸。丝带是深棕色的，他系了很久才系好那个蝴蝶结，系完拆开，拆开又系上，来来回回好几次。最后系好的时候，蝴蝶结的两边一边长一边短，他看了一眼，不想再拆了。就这样吧。

盒子里装着一块巧克力。他挑了很久，在网上查，哪个牌子的巧克力好吃，哪个牌子的不太甜，哪个牌子的包装好看。最后选了这块，瑞士莲的，70%黑巧，不太甜，包装是深棕色的，和他选的包装纸差不多。

巧克力旁边放了一个小挂件。哆啦A梦的，蓝色的，圆圆的，胖胖的，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他在网上挑了很久，挑了好几家店，最后选了这款，是正版的，比别的贵一点，但他觉得值。哆啦A梦的表情是笑着的，眼睛弯成两道弧，看着就让人心情好。他希望穆祉丞看到的时候也能心情好。

他把礼物盒从书包里拿出来，捧在手里。

又等了一会儿。

他再一次走到窗边，往高三那栋楼看。这次他看见了，走廊上有人在往外走，三三两两的，往楼梯口的方向去。那是去食堂的方向。他盯着人群，看到人越来越少，看到走廊上只剩下几个慢吞吞收拾东西的，看到最后那几个也走了。

然后他走出教室。

走廊上空荡荡的，只有他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很轻。他往高三那栋楼走，穿过连接两栋楼的过道，风吹过来，有点冷。他把礼物盒往怀里收了收，怕被风吹着，其实风吹不着，但他就是下意识地收了一下。

高三一班的门虚掩着。

他站在门口，心跳得很快。他第一次做这种事。第一次送别人礼物，第一次偷偷摸摸溜进别人的教室，第一次做这种以前只敢在心里想想的事。他的手心在出汗，他把礼物盒换到左手，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蹭掉手汗，然后又换回来，左手也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他往里面看了一眼。没有人。桌椅排得整整齐齐，黑板擦得很干净，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窗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
他推开门走进去。

他知道穆祉丞的位置。他当然知道。他来过很多次——不是真的进来，是从门口经过的时候，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，看一眼那个第一组倒数第2排靠窗的位置。他看了无数次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

他走过去。

走到那张桌子前面，站住。

桌上很干净，几本书摞在一起，笔筒里插着几支笔，旁边放着一个水杯，蓝色的。他看了一眼那个水杯，没敢多看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礼物盒轻轻放进桌兜里。

桌兜里没什么东西，一个塑料袋，几本练习册。他把礼物盒往里推了推，推到书包旁边，褐色的盒子在里面果然不起眼，和书包的颜色差不多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他蹲在那里，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。

他想，他会发现的吧。晚上回来上晚自习，一伸手就能摸到。然后他会拿出来，会看，会想是谁送的。他不知道是谁送的。他永远不会知道。盒子上没有写名字，一个字都没写。他不是没想过写一张小卡片，写一句“生日快乐”，写完了又撕了。写了就暴露了。暴露了会给他添麻烦。算了。

就这样吧。

他站起来，转身往后门走。

他走得很急，几乎是跑着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，但就是控制不住。心跳得太快了，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，快点回到自己那栋楼，快点找个没人的地方，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
他没有回头看。

他没有看见前门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站在前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像是刚从小卖部回来的样子。他穿着高三的校服，米白色的毛衣，袖口有点长，遮住一半手背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个从后门跑出去的背影。

他看见了。

他看见那个学弟蹲在他座位前面，往他桌兜里放东西。他看见那个学弟蹲在那里，对着桌兜发了一会儿呆。他看见那个学弟站起来，慌慌张张往后门跑。他看见那个学弟跑出去的时候，肩膀撞了一下门框，但没停，就那么跑走了。

他看见那个学弟的脸。

是周一和他一起值班的那个学弟。他不知道他叫什么，但他记得那张脸。每周一早上，站在他旁边，一米不到的距离，低着头，不说话，偶尔偷偷看他一眼，以为他不知道。

穆祉丞王橹杰。

穆祉丞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那瓶水，看着空荡荡的后门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穆祉丞发现了一个……

穆祉丞有意思的小孩。

王橹杰不知道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跑出高三那栋楼，跑过连接两栋楼的过道，跑回自己那栋楼，跑进楼梯间，一口气跑到三楼，才扶着墙停下来喘气。

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他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喘气。楼梯间很暗，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，亮着微微的光。他喘了很久，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看见。

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了。

他只知道，他做到了。他把礼物送出去了。第一次送礼物，第一次做这种事，他做到了。

他慢慢走回教室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教室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坐着，看着窗外。窗外能看到高三那栋楼的一角，走廊上好像有人走过，又好像没有。

他把脸埋进胳膊里，趴在桌上。

心跳慢慢慢下来。

他想，他会喜欢那块巧克力吗。他会喜欢那个哆啦A梦吗。他会猜到是谁送的吗。他不会猜到的。没有写名字，他怎么会猜到呢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