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张涵瑞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十一月初的傍晚黑得早,六点不到,路灯就全亮了。王橹杰一个人往回走,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着,有点沉。其实书包里没什么东西,几本书,一个水杯,但他就是觉得沉。可能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,压得肩膀都跟着往下塌。
路上没什么人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地数地砖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数到一百多块的时候数乱了,忘了刚才数到哪,又重新开始数。他就这么机械地数着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又什么都想了。张涵瑞的话,左奇函的话,他自己的话。“就是想和他在一起。”这句话他居然说出来了。说出来了又怎么样呢,说出来了也还是那样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。楼道的灯是声控的,他站着不动,灯就灭了。他在黑暗里站着,看着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那是他的影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跺了跺脚,灯亮了,他上楼。
家里没人。爸妈出差了,要后天才能回来。王橹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,没开客厅的灯,就那么摸黑走进自己房间。他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。天花板很白,什么也没有。他就那么盯着,盯到眼睛发酸,才眨了眨。
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东西。
淡黄色的日记本,靠在书架最下面一层,封面有点旧了,边角卷起来一些。他很久没翻开过了。久到都快忘了它的存在。但此刻它就在那里,安静地待着,像是等了他很久。
王橹杰坐起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。
封面摸上去有点粗糙,是那种老式笔记本的质感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见自己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是初一的时候写的。日期是九月三号,开学第二天。
“今天看见一个学长,长得很好看。不知道叫什么。”
他往下翻。
“今天知道他叫穆祉丞了。穆祉丞,名字也好听。”
“今天在走廊上碰到他了,他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我现在心跳得很快,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今天他好像对我笑了一下?可能是我想多了。但我觉得不是想多了,他就是笑了。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。我记着呢。”
王橹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,指腹按在那个“笑”字上。他记得那天。那是初一的秋天,也是十一月左右。他从厕所出来,拐过走廊拐角,正好和穆祉丞迎面碰上。他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应,穆祉丞就笑了,很轻很淡的笑,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他站在原地,心跳得像打鼓,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呼吸。那天下午本来有一场数学小测,他最讨厌数学小测,但那天他一点都没烦。因为那个笑,他记了一整天,记到晚上睡觉前还在想。
他又往后翻。
“今天知道穆祉丞的生日了,11月16号。天蝎座。我记在本子上了,不会忘。还有十几天就到了,我想跟他说生日快乐,但我不敢。”
“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带子一边长一边短,我想帮他整理一下,但我不敢。我连走近他都不敢。”
一页一页翻过去,王橹杰觉得胸口那种酸又漫上来了。他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己写下的句子,忽然觉得很难受。不是那种大哭一场的难受,是那种闷闷的、说不出来的、堵在胸口下不去的难受。
那时候他的喜欢就像一块三棱镜。
三棱镜看起来是透明的,无色无光的,放在那里普普通通,一点都不起眼。但只要有光透射过它,它就会折射出彩虹的颜色。赤橙黄绿青蓝紫,什么颜色都有,漂亮得不像话。
那时候他对穆祉丞的喜欢就是这样。
平时他就是一个普通学生,坐在教室后排,成绩中等,话不多,没什么存在感。没人会多看他一眼。但只要穆祉丞出现在他视野里,只要穆祉丞从他身边走过,只要穆祉丞看了他一眼——就一眼——他心里就会瞬间涌出好多好多东西。开心,紧张,酸涩,甜蜜,期待,失落,满足,不满足……什么都有,五颜六色的,填得满满当当。
那束光有且只有穆祉丞能透射过来。换了任何人都不行。换了任何人,他都只是一块普通的、透明的、无色的三棱镜。
只有穆祉丞,能让他变得五彩斑斓。
他翻到后面几页,字迹渐渐变了,没那么歪了,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他的字。
“今天又有人在传穆祉丞的事。说他比赛拿了奖,说他考试年级前十,说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。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。知道他有喜欢的人,心堵塞的要死,幻想着他喜欢的人要是是我就好了……王橹杰一点都不开心……”
“今天学校论坛上有人发他的照片,下面好多人留言。他好受欢迎。我想留言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我不敢。我怕被人看见,怕被人发现,怕给他添麻烦。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,不能因为我被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缠上。”
“今天在食堂看见他了,他和朋友一起吃饭,笑得很好看。我从旁边走过去,他好像没看见我。也对,他怎么会看见我呢。那么多人。”
“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他了。他和朋友说笑,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听见他说‘巧克力给我留一块’。原来他真的喜欢吃巧克力。我记下来。”
王橹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。
他想起自己当时怎么记的。那天回到教室,借了同桌的笔,在本子上偷偷写:巧克力。写完了又觉得不够,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写上“什么牌子的不知道,下次要听清楚”。后来也没听清楚。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有一页的边角折了一下,他打开来。
“11月16号。他生日。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要不要跟他说生日快乐。早上起来想,吃早饭想,上学路上想,课间想,中午吃饭想,下午上课想,放学想。想了一整天,最后也没说。放学的时候看见他和朋友一起走,他朋友好像送了什么东西给他,他笑得很开心。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生日快乐,我在心里说。他听不见。”
王橹杰看着这页,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那天。那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站到人都走光了,才慢慢往校门走。风有点大,吹得眼睛发酸。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块巧克力,德芙的,最普通的那种。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把巧克力吃完。巧克力太甜了,甜得有点发苦。他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,然后回家了。
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:他听不见。
他翻到后面几页,有一页的边角有点脏,好像沾过什么东西。
“今天又看见他了。他在教室里和一个同学说话,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个哆啦A梦的小挂件,蓝色的,胖胖的,很可爱。他好像很喜欢,一直拿在手里把玩。原来他真的喜欢哆啦A梦。我记下来。以后如果……算了,没有以后。”
以后如果什么?如果敢送他东西?如果和他认识?如果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?
没有如果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是穆祉丞初三快毕业的时候写的。字迹比之前潦草,好像写得很急,又好像不想写但又忍不住写了。
他要毕业了。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。我不知道他会去哪所高中,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我有时候想,他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看他?应该不知道吧。他那么忙,那么多人喜欢他,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的我。就这样吧。希望他以后好好的。希望他考上好高中,好大学,找到好工作,遇到好的人。希望他每天都能吃到喜欢的巧克力,希望他一直喜欢哆啦A梦。希望他记得有一个学弟,虽然他不知道我是谁。希望他天天开心。
王橹杰的手指按在那个“天天开心”上。按了很久。
天天开心是穆祉丞常说的祝福,胆小的王橹杰在日记里送给他。
他把日记本合上,封面是淡黄色的,在台灯的光下显得有点旧,有点脏,边角卷起来的地方翘着。他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回书架上,还是那个角落,还是那个位置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线透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小片。他看着那片光,想起刚才翻日记时看见的那些话。11月16号。巧克力。哆啦A梦。
11月16号快到了。还有几天。
他可以跟他说生日快乐吗。现在他和穆祉丞一起值班,每周一都能见到,算是认识了吧。至少穆祉丞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吧。一起值日那么多次,总该有点印象。
他可以说了吧。
可是说什么呢。说学长生日快乐?然后呢。他会说什么。他会说谢谢,然后呢。然后就没了。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,然后就是下周一再见,然后就是继续这样,一直到毕业。
他想起张涵瑞的话:还有半年多,穆祉丞就要毕业了,到时候你还是见不到他了。
到时候他还是会站在某个地方,看着穆祉丞背着书包往外走,想喊喊不出来,然后那个人就走了,就不见了。就像初中一样。就像那个人一样。
他又要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,站到人都走光,然后去小卖部买一块巧克力,站在路边吃完。巧克力太甜了,甜得发苦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。被子里有点凉,十一月初的夜晚已经开始冷了。他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,袖口有点长,遮住一半手背。
他想,下周一是11月16号吗。
不是。11月16号是星期五。
不是周一。不是值班的日子。
那他要怎么跟他说生日快乐。专门去他们教室门口等他?那太明显了,会被发现的。会被别人看见,会被议论,会给他添麻烦。他不能。
那他只能……不说了?
他又要像初中一样,站在某个角落,在心里说一句生日快乐,然后去买一块巧克力,站在路边吃完。
他又要重蹈覆辙。
王橹杰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了很久。
枕头有点潮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
他想,周一快点来吧。虽然不是11月16号,但至少能看见他。看见他就够了。看见他就可以靠那一眼活过这个星期。活过11月16号。活过那个他又不能说什么的日子。
虽然还是什么都不能说。
但他还是想。
周一快点来吧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