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加油

运动会的第二天，阳光比昨天更烈。

操场上的人少了一些，昨天比完的项目今天不用再来，看台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，更多的是在各个比赛场地之间流动的身影。广播里还在播加油稿，换了新的播音员，声音比昨天那个尖一点。

王橹杰坐在跳高场地旁边的台阶上，手里攥着号码布，还没别上去。

左奇函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他。

他往操场另一头指了指。

王橹杰点点头。

左奇函踢了踢他的鞋尖。

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叹了口气，转身往跳远场地跑去了。

王橹杰继续坐在台阶上，把号码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。其实早就别好了，他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周围有人在热身，压腿的、小跑的、活动手腕的，个个都很认真的样子。他应该也去热身的，但他不想动。

他往跳高场地那边看了一眼。

穆祉丞站在对面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，袖子照例卷到手肘，正和裁判说话。他今天不比赛，好像是来帮他们部门盯场子的——王橹杰昨天听人说的，说高三学生会的今天要负责跳高这边的秩序。
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其实挺好的。他想。至少能看见他。

王橹杰把脸埋进膝盖里，闷了一会儿，又被阳光晒得抬起头。他往穆祉丞那边又看了一眼，他已经不跟裁判说话了，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，把那道轮廓勾得特别好看。

“高一男子跳远开始检录……”

王橹杰猛地站起来，差点把自己绊倒。他稳了稳，深吸一口气，往检录处走去。

第一跳。

他站在助跑线上，盯着前面的沙坑。不远，真的不远，比他平时在学校体育课跳的距离还近一点。他应该能跳进去的，他肯定能的。他告诉自己别想太多，别往旁边看，就当是在上体育课。

但他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瞟了一眼。

穆祉丞站在裁判旁边，正看着这边。

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，盯着沙坑，深呼吸，开始助跑。

跑到板前，他抿住嘴巴，用力往上一蹬——

他没跳进沙坑。

脚落在坑沿上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犯规，没成绩。

周围传来细细碎碎的笑声。不是很大，就是那种压着的、不好意思放开的笑。还有人在小声说话，他听不清说什么，但知道是在说他。

王橹杰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
他低着头走回队伍末尾，排在等待第二次试跳的人后面。心跳得很快，耳朵里嗡嗡的，什么都听不清。他不敢往穆祉丞那边看，一眼都不敢。

第二跳。

他站在助跑线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刚才怎么跳的来着？哪里不对？他应该怎么改？他什么都想不起来，只记得那个踩空的瞬间，和那些细细碎碎的笑。

他又跳了。

又是犯规。脚再一次踩在坑沿上。

笑声好像变大了一点。不是那种恶意的嘲笑，就是觉得好笑——这个人怎么两次都跳不进去，也太菜了吧。这种笑比嘲笑还让人难受。

王橹杰的脸更红了，红到耳朵根，红到脖子。他低着头走回去，排在最后。还剩最后一次机会。如果再跳不进去，他就直接被淘汰了。

他站在队伍里，盯着前面人的后背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王橹杰愣了一下，转过头。

穆祉丞站在队伍外面，离他不到两米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，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，但没在看，而是看着他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。

他看着王橹杰，又说了一遍：

王橹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然后又一下，又一下，跳得又快又重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看着穆祉丞的眼睛，说不出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穆祉丞笑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回裁判那边去了。

王橹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跳还没缓下来。但腿不软了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一下子被清空了。只剩下两个字在转——

加油。

第三跳。

他站在助跑线上，看着前面的沙坑。还是那个距离，不远，真的不远。他能跳进去的。

他深呼吸，开始助跑。

跑到板前，他蹬地、起跳、腾空——

他落在沙坑里，沙子飞起来，溅在腿上、鞋上。稳稳的，落在坑里。

周围有人鼓掌，有人喊“好”。那些笑声没有了。王橹杰坐在沙坑里，看着头顶的蓝天，喘着气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他跳进去了。

后来他又跳了几次，一次比一次远。最后一跳是他最好的成绩，但还是没进决赛。被淘汰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成绩单，排在第九。前八名进决赛，他差了一点。

但他无所谓。

他走回台阶那边，坐下来，拧开矿泉水瓶喝水。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，蹲在他旁边：

王橹杰没说话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
王橹杰没回答。他往跳远场地那边看去，穆祉丞还站在那儿，正在和另一个裁判说话。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把那张脸照得特别好看。

他拧上瓶盖，把水放在旁边。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，有人在喊加油，有人在鼓掌。阳光很烈，晒得人发晕。但他觉得今天天气真好。

比排名更好的东西，他已经得到了。
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