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函瑞的第四件事,带着点刻意的温柔。
周四早上,他把两张电影票拍在左奇函桌上,票根上印着新上映的文艺片,名字矫情得像封没寄出的情书——《晚星未眠》。
“第四件事,”张函瑞笑得一脸狡黠,“今晚七点,左奇函请杨博文看电影,看完必须送他到楼下,还得说一句‘路上小心’。”
杨博文正在刷题的笔尖顿了顿,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。他抬头看了眼电影票,又飞快地低下头,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文艺片?左奇函那种看个动画片都嫌节奏慢的人,会愿意去看这种磨磨唧唧的电影?
果然,左奇函拿起票根扫了一眼,眉头就拧成了疙瘩:“张函瑞,你故意的吧?这片子名字听着就犯困。”
“哎呀,这可是最近评分最高的片子!”张函瑞拍着胸脯保证,“好多人说看完想谈恋爱呢!你就当……提前体验一下嘛。”
“体验个屁。”左奇函把票扔回桌上,语气不耐烦,“要去你去。”
“那可不行,”张函瑞往杨博文身边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哄人的意味,“博文前两天还跟我说想看这部呢,对吧博文?”
杨博文:“?”
他什么时候说过?张函瑞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。可对上张函瑞挤眉弄眼的表情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他要是否认,这场本就荒唐的游戏,恐怕真的要僵住了。
左奇函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,带着点探究:“你想看?”
杨博文的指尖蜷缩起来,捏着笔杆的力道加重了些。他看着左奇函眼里的漫不经心,突然有点赌气似的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反正只是游戏,他想看一次,左奇函会不会妥协。
左奇函显然没料到他会应下来,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行啊,杨大学霸,没想到你还好这口。”
他把电影票揣进兜里,没再说不去。
一整天,杨博文都有点心神不宁。早读时念错了单词,数学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非所问,连午休时去食堂打饭,都差点把饭卡当成校园卡刷。
左奇函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晕头转向的样子,低笑了好几声:“喂,杨博文,你魂丢了?”
“要你管。”杨博文别过脸,却没真的生气。
傍晚六点半,左奇函在校门口等他。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,帽子戴在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。
看到杨博文走出来,他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半个人的位置:“走吧。”
去电影院的路上,两人一路无话。左奇函双手插在兜里,脚步散漫,杨博文则背着书包,亦步亦趋地跟着,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,却不想说。
走到电影院门口时,左奇函突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:“书包给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杨博文往后缩了缩。
“拿着沉。”左奇函不由分说地抢过书包,甩到自己肩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,“进去吧。”
电影院里很暗,只有屏幕反射的光线在观众脸上流动。电影开场前十分钟,左奇函去买了桶爆米花,还拿了两瓶可乐,把其中一瓶塞给杨博文时,瓶身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意。
“谢了。”杨博文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左奇函应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电影确实像左奇函预料的那样,节奏慢得让人犯困。男主角沉默寡言,女主角敏感细腻,两人用整整两个小时,演完了一场错过又重逢的戏码,最后却还是在人潮里走散了。
杨博文看得很认真,看到女主角在雨里哭着说“我等过你的”时,他的眼眶也跟着有点发热。
旁边的左奇函早就没了动静,大概是睡着了。杨博文悄悄转头看了一眼,昏暗中,他的睫毛很长,呼吸均匀,帽檐下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,和平常那副桀骜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不知怎么的,杨博文突然想起现实里的自己。他好像也在等,等一个根本不会为他停留的人。
电影散场时,灯光亮起,左奇函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这什么破片子,看完更困了。”
杨博文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杨博文家楼下时,左奇函把书包递给他,顿了顿,才不情不愿地说出那句“任务台词”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杨博文接过书包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,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。
他转身想上楼,却被左奇函叫住了。
“喂,杨博文。”
“嗯?”杨博文回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左奇函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看着杨博文,眼神很深,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:“电影里那个男主角,是不是很蠢?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明明喜欢,却装不在乎,”左奇函的声音有点低,“最后把人弄丢了,才知道后悔。”
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,突然觉得这话不像是在说电影里的人。
“可能……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吧。”杨博文小声说,像在替电影里的人辩解,又像在替自己解释。
左奇函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杨博文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烧起来了,才听到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上去吧。”左奇函转过身,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慢慢走上楼。打开家门,客厅里一片漆黑,父母又没回来。他把书包放下,走到窗边,正好看到左奇函的身影走出巷子,拐进了另一条路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:【电影好看吗?左奇函没睡着吧?】
杨博文想了想,回复:【还行,没睡着。】
放下手机,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那枚草莓发圈和今天的电影票放在一起。发圈的粉色和票根的白色放在一起,显得有点突兀,又有点说不出的和谐。
他看着那两样东西,突然觉得,这场游戏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味道。左奇函的妥协,他的刻意靠近,甚至那句关于电影男主角的评价,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也许,他可以再贪心一点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杨博文掐灭了。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,左奇函只是在完成任务,那些看似温柔的瞬间,不过是游戏里的表演。
可心脏传来的悸动却在提醒他——有些感情,藏不住,也骗不了自己。
周五早上,张函瑞的第五件事如期而至。
“第五件事,”他手里拿着两张游乐园的门票,笑得像只偷腥的猫,“周末去游乐园约会,左奇函必须陪杨博文坐一次摩天轮,在最高点的时候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:“……说一句‘今天天气不错’。”
这个要求比之前的都要暧昧。摩天轮最高点的传说,谁都听过——在那里说的话,会被神明听到,实现心底最深的愿望。
左奇函的脸色果然沉了沉:“张函瑞,你玩够了没有?”
“没够啊,”张函瑞笑得更开心了,“这才第五件事呢,后面还有五件呢。再说了,游乐园多好玩啊,你不陪博文去,难道让他一个人去?”
左奇函的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。后者低着头,手指在习题册上划来划去,不知道在想什么,耳根却红得厉害。
“不去。”左奇函的语气很坚决。
“你!”张函瑞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,有点急了,“愿赌服输啊!你怎么能反悔?”
“就是不去。”左奇函站起身,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,“要去你们去,我下午有事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,背影带着惯有的桀骜,却又透着点说不出的烦躁。
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。张函瑞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杨博文,急得直跺脚:“他怎么能这样啊!”
杨博文的指尖攥得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。他早就该想到的,左奇函怎么可能真的陪他去游乐园,怎么可能愿意在摩天轮最高点说那些矫情的话。
这场游戏,他终究还是玩腻了。
“没事。”杨博文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本来就是游戏,不用太当真。”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张函瑞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:“博文,对不起啊,我不该……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杨博文打断他,收拾好书包,“我去图书馆了。”
他走出教室时,阳光正好,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。走廊里,他看到左奇函靠在墙上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硬。
杨博文没停步,径直从他身边走过,像没看见一样。
“喂,杨博文。”左奇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点烟味的沙哑。
杨博文的脚步顿了顿,却没回头。
“周末……”左奇函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犹豫什么,“……几点去游乐园?”
杨博文猛地回头,撞进他的眼睛。左奇函已经把烟灭了,眼神里带着点别扭的烦躁,却没有了刚才的坚决。
“你不是不去吗?”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发颤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。
“张函瑞烦得要死,”左奇函别过脸,语气硬邦邦的,“去就去,省得他整天在我耳边叨叨。”
杨博文看着他泛红的耳根,突然觉得,这个总是嘴硬的校霸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他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,脸上却故意板着脸:“九点,校门口见。迟到了我就自己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左奇函的声音依旧不耐烦,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。
杨博文转身往图书馆走,脚步轻快了很多。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,像心里那点悄悄冒出来的、名为期待的嫩芽。
也许,这场游戏还没结束。
也许,他还可以再贪心一点点。
至少,在摩天轮的最高点,他想听听左奇函说那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哪怕,只是任务台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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