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日子像巷口的溪水，不急不缓地淌过了一个秋冬。

杨博文窗台上的那株栀子枝条，竟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。他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凑到花盆前看一眼，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的绒毛，心里会泛起一阵细微的、带着涩意的暖。

日记本被他藏在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，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他会拿出来翻一翻。那张合照被塑料膜仔细地包着，左奇函的笑脸依旧明亮，只是照片边缘，已经被摩挲出了淡淡的毛边。信纸上的字迹，也因为反复翻看，有些地方微微发皱。

他再也没有打过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，也没有听过左奇函的消息。好像那个盛夏，那个递给他绿豆沙冰棒、把栀子花别在他发间的少年，只是一场冗长而清晰的梦。

春天刚来的时候，班里组织了一次春游，目的地是郊外的山顶——正是他和左奇函约定好要看日出的地方。

站在山顶的风里，望着远处连绵的城市轮廓，杨博文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风很大，吹乱了他的头发，也吹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。他愣了愣，转头去看，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，竟长着几株野生的栀子，星星点点的白花，藏在绿叶间，像散落在草丛里的雪。

“杨博文，你也喜欢栀子花啊？”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递过来一朵刚摘的，“这花真香，和你书桌里偶尔飘出来的味道有点像。”

杨博文接过那朵花，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，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。清甜的香气漫进鼻腔，和记忆里那个夏天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
他想起左奇函说过的话，想起两人要一起在宿舍阳台种满栀子花的约定，想起那句“走到哪儿都能闻到香味，就像我陪着你一样”。

原来有些记忆，真的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，不管过了多久，只要轻轻一碰，就会疼得喘不过气。

春游回来后的第二天，杨博文在放学的路上，遇到了左奇函的妈妈。

阿姨的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，看见他的时候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。两人站在巷口的栀子树下，说了几句话。

左妈妈奇函在那边挺好的，就是……（阿姨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）他总念叨着巷口的栀子树，说等夏天到了，要回来摘花呢。

杨博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包带，指节泛白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脚下飘落的栀子花瓣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左妈妈这是他托我交给你的。

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，递到他手里。

盒子是木质的，带着淡淡的木香。杨博文颤抖着打开，里面放着一枚用栀子花干花做成的书签，书签的背面，写着一行熟悉的字迹——

“栀子花开了，我在等你。”

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，砸在书签上，晕开了墨迹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巷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栀子树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落在他的脸上，温暖得像那个夏天左奇函的笑容。

风一吹，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，落在他的发梢，落在他的肩头，落在他手里的木盒子上。

原来，有些约定，从来都没有被忘记。

原来，代替陪伴的栀子花，从来都没有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