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不知过了多久，杨博文才从膝盖上抬起头。

眼眶红得厉害，却没有掉一滴泪。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信封，指尖抚过信纸上那几滴晕开的水渍，像是能摸到左奇函落笔时的颤抖。阳光渐渐西斜，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客厅，把地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，也把信纸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他站起身，脚步轻飘飘地走出左家的院门。巷口的栀子树还在落花瓣，风一吹，就有细碎的白沾在他的发梢、肩头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回到家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妈妈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皱着眉问他怎么了，他只摇了摇头，说没事，转身就钻进了房间。

书桌角的玻璃小瓶还在，那朵栀子花已经彻底蔫了，花瓣蜷缩着，变成了浅褐色，却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。杨博文把那张信纸和录取通知单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，日记本的扉页，是他和左奇函的合照——两人站在栀子树下，笑得眉眼弯弯，左奇函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，阳光正好，花香正浓。
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发酸，才抬手轻轻合上日记本。

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
开学那天，杨博文背着书包走进重点高中的校门。校园里种着不少桂花树，香气清淡，却不是他熟悉的栀子香。他一个人去报了到，一个人找了教室，一个人选了靠窗的座位——那里能看到操场，能看到远处的山，像极了他们约定好要去看日出的山顶。

同桌是个很开朗的男生，笑着跟他打招呼，问他叫什么名字。他扯了扯嘴角，想挤出一个笑，却发现嘴角僵得厉害。

上课铃响了，老师走进教室，开始讲开学第一课。杨博文坐在窗边，手里转着笔，眼神却飘向了窗外。他想起以前上课的时候，左奇函总喜欢偷偷传纸条给他，上面写着乱七八糟的笑话，或者画着丑丑的小人；想起两人一起在晚自习偷偷啃零食，被老师抓到后，一起站在教室后面罚站，却还在偷偷地笑。

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
放学回家的路上，他习惯性地拐进那条小巷。巷口的栀子树依旧枝繁叶茂，只是花期过了，枝头只剩下浓密的绿。他停下脚步，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，指尖传来的凉意，让他想起那个夏天，左奇函就是在这里，把一朵栀子花别在了他的发间。

“这样，走到哪儿都能闻到香味，就像我陪着你一样。”

左奇函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，温柔得像风，却又锋利得像刀，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。

他蹲下身，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栀子叶，放进了口袋里。

回到家，他翻出一个花盆，从柜子里找出一把小铲子。他记得左奇函说过，要剪一根最壮的枝条，扦插在宿舍的阳台。他走到院子里，从自家的栀子树——那是他后来央求妈妈，从巷口那棵树上剪了枝条扦插的——上，剪了一根细细的枝条，小心翼翼地插进了花盆里。

他给花盆浇了水，把它放在了窗台最显眼的位置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坐在书桌前，打开了日记本。他拿起笔，在那张合照的旁边，写下了一行字：

“栀子花又要开了，你那边，能闻到香味吗？”
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花盆里的栀子枝条上，也落在日记本的字迹上，泛着淡淡的光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。

杨博文写完那句话，笔尖顿了顿，又在后面添了一句：“我种了新的栀子枝，等它开花的时候，寄一朵给你好不好？”

写完，他把笔搁在日记本上，转头看向窗台上的花盆。那截细细的枝条，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青绿色的光，像一根倔强的希望，立在松软的泥土里。

他想起左奇函说过，栀子花很好活，随便剪根枝插土里，浇点水就能冒新芽。那时候左奇函蹲在巷口的栀子树下，手里拿着剪刀，仰头冲他笑：“等我们的栀子花长起来，夏天就能香满整个阳台了。”

现在，阳台没有，只有一方小小的窗台。

但杨博文觉得，够了。

日子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，在课堂上老师讲课的声音里，慢慢往前走。同桌的男生叫林辰，是个话痨，每天都要拉着他说学校的八卦，说食堂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，说操场边的桂花树秋天会落满一地的金黄。

杨博文起初只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，后来也会跟着林辰去食堂抢糖醋排骨，会在体育课上，看着林辰和别人打篮球，看着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落进篮筐里。

只是，每次路过操场边的桂花树，他总会想起巷口的栀子树。

想起那个夏天，阳光把栀子花瓣晒得发亮，左奇函的笑声，比蝉鸣还要清脆。

转眼就到了深秋。

窗台上的栀子枝，冒出了两片小小的新芽，嫩得像一碰就会碎的绿。杨博文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去看那两片新芽，给它浇一点水，用手指轻轻碰一碰叶片上的绒毛。

日记本被他写满了半本。里面有课堂上听不懂的数学公式，有林辰讲的无聊笑话，还有很多很多，写给左奇函的话。

“今天林辰带我去吃了校门口的烤红薯，很甜，你以前总说烤红薯不如绿豆沙冰棒，其实也还好。”

“数学老师又骂我了，说我上课走神，要是你在的话，肯定会偷偷踢我的凳子，提醒我认真听讲。”

“栀子枝长新芽了，两片，很小很小，等它长大，应该就能开花了。”

他从来没有寄出过这本日记本，却好像每天都在和左奇函说话。

十一月的某一天，放学的时候，下起了小雨。

杨博文没有带伞，只好把书包顶在头上，快步往家跑。路过那条小巷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。

巷口的栀子树，落光了叶子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，在雨丝里显得有些落寞。

他忽然想起，去年的这个时候，他和左奇函，也是在这样的小雨里，撑着一把伞，慢慢地走回家。左奇函的肩膀，总是会被雨打湿一半，却还笑着说：“没事，我皮厚，淋不坏。”

杨博文站在雨里，看着那棵栀子树，忽然觉得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
他蹲下身，想捡一片栀子叶，却发现地上只有湿漉漉的泥土。

就在这时，口袋里的手机，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
他愣了愣，掏出手机。

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只有短短一句话：

“我这边，也种了栀子枝，等明年夏天，一起开花。”

杨博文的手指，猛地顿住。

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晕开了一点模糊的光。他盯着那条短信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直到眼眶里的热气，终于忍不住，落了下来。

落在冰凉的手背上，烫得惊人。

巷口的风，带着雨的凉意，吹过他的发梢。

他好像又闻到了，栀子花的香气。

清甜的，带着一点思念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