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的忙音，像一根细针，一下下刺在杨博文的心上。

他不死心地又拨了一遍，指尖因为用力，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。可那冰冷的提示音，还是如期而至，反复碾过他满心的欢喜，把那点雀跃的火苗，浇得只剩一缕青烟。

录取名单的页面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，他的名字和那所重点高中的字样，此刻看起来刺眼又陌生。

巷口的栀子树还在，风一吹，雪白的花瓣就簌簌往下掉。杨博文攥着手机，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左奇函家的方向走。阳光很烈，晒得他脸颊发烫，可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，凉得他指尖发麻。

左奇函家的院门虚掩着，杨博文轻轻推开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只麻雀落在石桌上，啄食着不知谁落下的米粒。他喊了两声

杨博文左奇函？阿姨？

没人应。

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，杨博文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进去。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，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却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，边角都有些发毛。他的心猛地一跳，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。

里面是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单，还有一张信纸。

字迹是左奇函的，龙飞凤舞的，和他平时一样。可那字里行间的颤抖，却像是透过纸背，直直地撞进杨博文的眼里。

“博文，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应该已经在去省外的路上了。对不起，我食言了。我没能和你考上同一所高中，也没能陪你去看山顶的日出，更没能和你一起，在宿舍的阳台种上栀子花。”

“我爸说，那所学校的理科很好，对我未来的发展有好处。他替我报了名，也替我做了决定。我反抗过，闹过，可没用。我知道，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，可我不敢。我怕看到你失望的眼神，怕你骂我不守信用，怕我们连这最后一个夏天，都没法好好过完。”

“那天考完试，我本来想告诉你的，话到了嘴边，却又咽了回去。看着你笑的样子，我突然就觉得，就算是骗你一阵子也好，至少，你那段时间的开心，是真的。”

“书桌角的那个玻璃小瓶，是我特意找的，我知道你舍不得扔那朵栀子花。巷口的栀子树，明年夏天还会开的，到时候，你替我多摘几朵吧。”

“忘了我吧，博文。好好学习，考上好的大学，去看更美的风景。以后，再也没有人会揉乱你的头发，会给你买绿豆沙冰棒，会把栀子花别在你的发间了。”

“就让栀子花代替我陪伴你吧。”

信纸的最后，有几滴晕开的水渍，把字迹晕得模糊不清。

杨博文捏着那张纸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身上，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四肢百骸。

蝉鸣还在响，一声比一声聒噪。栀子花香飘进来，明明是清甜的味道，却让他觉得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，涩得发疼。

他想起那天下午，左奇函苍白的脸色，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模样，想起他口袋里那张被捏得变了形的通知单。原来那时候，他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。

原来那些漫无边际的、充满希望的话，不过是他编织的一场梦。

杨博文慢慢蹲下身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信封从他的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窗外的栀子花，又落了一地。

风穿过客厅，卷起信纸的一角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。

蝉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，撞在窗棂上，碎成满地的燥热。杨博文蹲在地上，后背绷得笔直，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，却迟迟没有发出那声断裂的响。

信纸被他攥得发皱，和左奇函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单躺在一起，像两只折了翼的蝶。

他想起那个考完试的午后，巷口的栀子花开得最盛，香得人犯困。左奇函买了两支绿豆沙冰棒，递给他一支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，烫得他下意识缩了缩手。那时候左奇函笑他，说：“杨博文你怎么比小姑娘还容易脸红？”

他当时没吭声，只觉得冰棒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，甜到了心窝里。

左奇函还说，等拿到录取通知书，就去山顶看日出，说要在宿舍阳台摆两个花盆，一人种一株栀子花，说要看着它们抽芽、长叶、开花，说要一起把三年的时光，都浸在这清甜的香气里。

那些话，一句一句，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。

杨博文慢慢抬起头，视线落在书桌角。那里果然摆着一个玻璃小瓶，瓶里插着一朵风干的栀子花，花瓣已经褪成了浅黄，却还固执地留着一点香。他走过去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，冰凉的触感，像左奇函最后看他时，那双藏了太多话的眼睛。

窗外的风又吹进来，卷着栀子花瓣，落在他的发间。

他忽然想起，去年夏天，左奇函也是这样，偷偷把一朵栀子花别在他的发上，笑得眉眼弯弯。那时候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，阳光透过叶隙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
原来有些告别，早就写好了伏笔。

杨博文拿起那个玻璃小瓶，紧紧攥在手心。瓶身的凉意透过皮肤，渗进血液里，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口的疼。他走到院子里，那棵栀子树还立在那里，雪白的花瓣簌簌往下掉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他蹲下身，捡起一朵最完整的栀子花，放进玻璃小瓶里。

杨博文左奇函，明年夏天，我会替你摘很多栀子花

杨博文我不会忘了你

风穿过枝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
阳光渐渐西斜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巷口的栀子花香，依旧清甜，只是这一次，香里多了一点，名为思念的味道。

第三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