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田作之助近来一直睡得不安稳,夜夜重复做着同一个梦。
梦里的景象始终朦胧模糊,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浸透的玻璃,看不真切细节,唯独那份灼热窒息的温度,真实得刻骨。
他站在一栋楼上。
下方一辆车被大火吞没,赤红的火舌从车窗疯狂窜出,舔舐着斑驳的地面。
车里仿佛传来细碎的哭喊,层层叠叠钻进耳朵。真嗣慌乱的呼喊、咲乐的哭声、幸介嘶哑的求救声……全是他最熟悉的声音。
织田作拼命往前冲,可双腿沉重得像是陷进浓稠的淤泥里,每一步都艰难无比。
他奋力伸出手,指尖几乎就要碰到。
下一秒。
轰然巨响炸开,整个车骤然坍塌。
漫天火光吞噬一切,所有哭喊、所有声响,瞬间归于死寂。
梦,骤然破碎。
每一次惊醒,他的后背都浸满冷汗。心跳急促沉重,胸腔里闷得发慌。
他匆匆下床,跑去孩子们的地方,小心走进去。
孩子们睡得安稳,呼吸均匀柔软。小小的床铺挤着五个孩童,咲乐睡姿最不老实,被子大半蹬开,白嫩的小腿露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织田作抬手,轻轻将她的腿塞回被褥,掖好被角。
他站在床头,静静发呆。窗外夜色浓稠漆黑,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苍白的光影。
“又做了那场梦,孩子们被抓住,爆炸,应当不是普通的噩梦。”
看着孩子们没事,他再次转身离开。
天色微亮,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穿过街巷。
织田作如常来送孩子们出门上学。
咲乐牵着优的小手蹦蹦跳跳走在最前,叽叽喳喳说着昨夜的小事;身侧的幸介和克巳凑在一起,小声争辩着路边野猫的品种;年纪稍小的真嗣背着书包落在最后,耳朵塞着耳机,安安静静的。
织田作缓步跟在几步开外,手揣在风衣口袋里。
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小方块,是墨千当初给他的追踪器。
他从未主动询问这东西的用途。
可那日咖啡厅里,少年眼底压不住的沉郁与惶恐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织田作素来温和,甚少猜忌旁人,待人向来坦然信任。也正因如此,他对旁人藏在心底的不安,格外敏锐。
墨千在怕什么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份潜藏的危机,已经悄然朝着他、朝着五个孩子逼近。
午后,织田作按照墨千提醒的范围,独自在西区街巷巡查。
这片街区他熟得不能再熟,每条小巷、每栋旧楼,他都了然于心。可今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周遭的氛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冷清。
太安静了。
往日这个时辰,街边会有推着烤红薯小车的老人,路上有打闹归家的学生,巷口坐着闲谈晒太阳的邻里。
可今天,这些寻常烟火尽数消失。
街道上散落着几个陌生面孔,或是闲散坐在长椅上,或是低头翻看着便利店杂志。姿态散漫,看似寻常路人。
但织田作混迹黑暗半生,见惯了监视与潜伏,一眼便能分辨他们不是路过。
他们在蹲守。
他步履平稳,不曾停顿,目不斜视地缓步前行。路过废弃旧楼,路过孩子们常去的小公园,全程神色淡然。
唯有余光快速扫过每一处角落,默默记下所有陌生身影的站位、动线。
一张细密的监视网,在他心底悄然成型。
傍晚时分,天色沉沉擦黑,织田作才折返公寓。
钥匙轻放鞋柜,屋内空空荡荡。
狭小的屋子安静得过分。
他坐在矮桌前之时,眼底一片沉静。
从前墨千问他,若有人以绝境相逼,迫使他重染血腥,他会如何选择。
彼时他茫然无答。
可现在,他有了头目。
坚守不杀人的原则,是他余生仅存的执念与底线。可这份底线,从来不是用来保全自己的。
若死守原则的代价,是换来孩子们的灾祸与不幸。
那这原则,便毫无意义。
他不怕自己坠入黑暗,不怕重蹈覆辙,不怕双手再次沾血。
他唯一怕的,是护不住这几个无依无靠、唤他一声“织田先生”的孩子。
这声稚嫩的称呼,是他心甘情愿扛下的全部责任。
织田作起身走到窗边。
夜色彻底笼罩横滨,远处零星灯火明明灭灭,衬得整座城市温柔又冰冷。
他想起墨千那条简短的短信。
那个女孩定然知晓所有真相,知晓即将到来的风暴,知晓潜藏在暗处的敌人是谁。
只是她不能说,他懂的。
有些宿命般的劫难,提前一语,便是倾覆全局,牵连所有人。
他抬手摸出口袋里的追踪器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外壳,沉默片刻,终究是重新收好。
不必问,不必查。
她在尽全力护住他们,他亦是。
织田作望着沉沉夜色,眼底无波澜,心中已有决断。
可他不知道,当他遇到那个人的时候,命运又在悄然回归。1
蹲蹲!想看后续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