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拉回到714列车即将坠桥的时候。
车厢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,游弋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错位。
他死死抓住摇晃的座椅扶手,指节泛白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追着李奕泽消失的方向。
那扇敞开的车窗此刻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,狂风卷着黑雾从里面灌进来,发出呜咽般的嘶吼。
【卧槽!大佬跳下去了?!】
【他说循环会重置,意思是跳下去也没事?】
【小阳子快跟上啊!这可是破局的关键!】
【对啊对啊,大佬都示范了,跟着跳准没错!】
【想想屠宰场!我们啥时候坑过你?听我的,跳!】
弹幕像炸开的锅,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滚动,几乎要盖过车厢里的尖叫。
游弋阳的心跳得像擂鼓,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了。
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跳向深渊,怎么可能活下来?
可指尖残留的那丝微凉触感、李奕泽跳车前那句笃定的“死不了”、还有弹幕从未失手的“金手指”定律,像三根无形的线,拉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他瞥了眼身边的人。
苏晚正蜷缩在桌下,用书本死死护住头部。
壮汉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念念有词。
祁忻则不知何时躲到了列车长办公桌底下,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没人注意他,也没人会阻止他。
“反正……也没什么可输的。”游弋阳低声喃喃。
现实里的他,是挤在出租屋里的社恐,每天睁眼起来对着电脑屏幕画稿件,连外卖备注都要反复修改三遍才敢发送。
进入副本后,他第一次握紧刀,第一次保护别人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可有可无的影子。
如果死在这里,好像也比在现实里烂掉强。
更何况,弹幕不会骗他。
这些天来,正是这些吵吵嚷嚷的文字,提醒他躲开水坑、避开红衣女人、锯断怪物的脖子。
他们或许只是看客,可对他来说,是绝境里唯一的光。
【犹豫啥呢?再不跳就来不及了!】
【车要翻了!快!】
【相信大佬!相信我们!跳!】
最后一声“跳”像重锤砸在游弋阳心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松开扶手,朝着那扇敞开的车窗冲去。
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黑雾迷得他睁不开眼,他甚至能听到铁轨断裂的刺耳声响,还有身后苏晚惊愕的尖叫。
“我跳了!”他对着虚空喊了一声,像是在告诉弹幕,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下一秒,身体失重,整个人坠入无边的黑暗。
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,仿佛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高速旋转。
耳边的风声、尖叫声、断裂声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突然,他看到了李奕泽的背影,对方似乎在跟另一个人交谈。
“不是幻觉……”游弋阳混沌的意识闪过这个念头,随即彻底陷入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冰冷的触感惊醒。
刺骨的寒意从后背传来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躺在木质地板上,周围弥漫着冷雾,远处传来低沉的汽笛声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
游弋阳撑着地板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锈迹斑斑的站牌、昏黄的煤气灯、缓缓停靠的蒸汽机车……
这场景熟悉又陌生,分明是他刚进入副本时的站台!
【活下来了?!卧槽!真重置了!】
【我就说吧!跟着大佬有肉吃!】
【小阳子牛逼啊!居然真敢跳!】
【快看!那不是大佬吗?】
游弋阳顺着弹幕的提示看去,心脏猛地一跳。
不远处的站台上,李奕泽正和一个穿警长制服的男人说话。
黑衬衫变成黑色风衣,但在冷雾里仍旧格外显眼。
他侧对着游弋阳,嘴角似乎带着浅浅的笑意,指尖夹着什么东西,在煤气灯下泛着微光。
是他!他也来到了这里!
游弋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冲过去,脚步刚迈开又猛地顿住。
不行!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是说“谢谢你救了我”?还是问“你到底是谁”?
以他的社恐,怕是走到跟前只会脸红结巴,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奇怪的跟踪狂。
而且,李奕泽手里的怀表,那枚从屠宰场拿出来的东西,还有他能驱散规则执行者、能跳出时间循环的能力。
他真的是普通玩家吗?
【想啥呢?上去搭话啊!】
【我寻思着,你在之前的屠宰场副本也没有这磨叽的毛病啊?这可是大佬!错过就没了!】
【你看他身边那个,是不是支线任务里的塔那托夫警长?】
因为这个弹幕,游弋阳的注意力被转移到李奕泽身边的男人身上。
对方穿着复古警长制服,肩章锃亮,腰间配着左轮手枪,正皱着眉和李奕泽说着什么,神情凝重。
看他装扮,八九不离十了。
“原来……跳桥能回到过去。”游弋阳恍然大悟。
李奕泽说的“循环重置”,不是回到列车上的某个时间点,而是直接倒回了副本的起点!
这里是1923年,是列车发车前,是一切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!
就在这时,李奕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突然转过头。
四目相对时,游弋阳吓得猛地低下头,心脏狂跳。
当然,在塔那托夫眼里,穿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衣服的游弋阳依旧面无表情。
不等游弋阳上前,两个人已经踏上了最近的列车车厢。
游弋阳看着李奕泽和警长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门后,急得手心冒汗。
他怕自己动作慢了,待会儿连他们的影子都追不上,深吸一口气后也连忙跟了上去。
刚踏上列车,一股混杂着煤烟与皮革的味道便扑面而来。
车厢里比想象中拥挤,木质座椅上坐满了乘客,大多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。
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闭目养神,还有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正扒着车窗,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浓雾。
游弋阳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,很快就锁定了李奕泽和塔那托夫。
他们正站在车厢连接处,低声说着什么。他刚想走过去,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。
“抱歉。”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。
游弋阳回头,看到三个玩家模样的人站在身后。
为首的是个高个男人,穿着工装夹克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。
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,看起来有些紧张。
被两人稳稳护在中间的少女,半点没有被保护的怯意,反倒眉眼张扬,像朵开得正烈的花。
旁人是被簇拥,她是天生就该站在中央。
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,明明身处簇拥之中,气场却比左右两人还要夺目。
一抬眼,一挑眉,都是藏不住的肆意鲜活。
“你也是……玩家?”工装夹克男人压低声音,最先开口问,目光在游弋阳的帆布包上停顿了一瞬。
游弋阳点点头,没说话。
社恐的本能让他在面对陌生玩家时下意识想后退,但想到李奕泽还在前面,又硬生生定在原地。
“太好了,终于遇到同伴了!”戴眼镜的男生松了口气,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刚进副本就被分到这节车厢,还以为只有我们三个呢。我叫姚佳兴,他是赵明峰,这是我姑姑姚静雯。”
赵明峰皱了皱眉,显然对姚佳兴的自来熟不太满意。
他盯着游弋阳问: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系统只说了要查坠桥真相,抓什么怪盗,连个提示都没有。”
游弋阳的目光越过三人,看向车厢连接处的李奕泽。
对方正侧耳听塔那托夫说话,指尖在口袋上轻轻敲击,姿态从容得像在咖啡馆闲聊,与周围乘客的疲惫格格不入。
“那边两个人……”姚静雯突然开口,眼尾挑向李奕泽的方向,语气带着审视,“你们注意到了吗?”
赵明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眉头皱得更紧:“穿黑衬衫那个?气质太扎眼了,不像是普通乘客。还有那个警长,看肩章大概是塔那托夫,支线任务里的关键人物。”
不过,感觉都是废话,毕竟他们谁看不出来呀。
姚佳兴翻着笔记本,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:“他们站在那半天了,一直在低声说话,不像是在闲聊。你们说,他们会不会也是玩家?”
游弋阳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当然知道李奕泽是玩家。
从屠宰场的出手相助到幽灵列车的跳桥引导,对方的种种举动都印证了这一点。
可不知为何,他下意识不想承认。
或许是李奕泽身上那股不属于玩家的神秘气场,或许是担心贸然暴露会引来麻烦,使对方的计划泡汤。
“不清楚。”游弋阳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他们看起来……不像。”
【???小阳子你撒谎!】
【怎么回事?怕被抢大佬?】
【他肯定是怕大佬不想暴露身份,够意思啊!】
【大佬就是大佬,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我都没察觉到!】
弹幕的调侃让游弋阳的耳根发烫。
他避开三人的目光,假装整理帆布包,实则在心里快速盘算。
李奕泽既然以“私家侦探”的身份接近警长,显然不想暴露玩家身份,自己贸然点破,只会打乱他的计划。
“不像?”姚静雯挑眉,显然不信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倚在座椅靠背上,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李奕泽身上。
“普通乘客会在发车前和警长窃窃私语?会穿得这么……扎眼?”
她刻意加重“扎眼”二字。
李奕泽那件黑色风衣在满是粗布衣裳的车厢里确实突兀,袖口挽起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。
连指尖夹着的怀表链都闪着低调的光,处处透着与这个时代脱节的精致。
“说不定是哪个富家子弟体验生活。”赵明峰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,“这种人最会装模作样,真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姚佳兴推了推眼镜,小声反驳:“可副本提示说‘时不我待’,这种关键副本里,不该有无关紧要的NPC吧?”
几人的争论声不大,却还是惊动了车厢连接处的两人。
塔那托夫警惕地看过来,手按在腰间的左轮枪上,眼神锐利如鹰。
李奕泽也转过头,目光在游弋阳和姚静雯三人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游弋阳身上,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询问。
游弋阳僵在原地,目光浅移,假装看窗外的风景。
他能感觉到李奕泽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才转回去,继续和警长说话。
“看来是被盯上了。”姚静雯收回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那个穿黑色风衣的,刚才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。你们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游弋阳的声音更轻了,几乎要被车厢里的嘈杂淹没。
“不认识?”赵明峰冷笑一声,往前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,“那他为什么只看你?我劝你老实点,副本里藏着掖着没好处,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一伙的?”
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,工装夹克下的手隐隐握拳,显然对游弋阳可能存在的隐瞒很不满。
游弋阳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悄悄摸向帆布包里的杀猪刀。
社恐归社恐,但被人威胁到面前,本能的警惕还是占了上风。
“赵明峰。”姚静雯突然开口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退回来。”
赵明峰愣了一下,虽然不情愿,还是悻悻地退到她身后,只是看向游弋阳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。
姚静雯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游弋阳发白的指尖上,嘴角弯了弯。
“别紧张,他就是脾气急。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,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玩家。毕竟多一个同伴,存活率就高一分,不是吗?”
她的语气很柔和,眼尾的傲气却没散去,像是在施舍一个台阶。
游弋阳抿着唇,没接话。
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,副本里玩家抱团确实更安全,可李奕泽的态度不明,他不能冒险。
就在这时,列车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,震得车窗嗡嗡作响。
车厢里的灯光晃了晃,原本低声交谈的乘客突然安静下来,齐刷刷地看向窗外的浓雾,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。
“怎么回事?”姚佳兴吓得抓紧笔记本,声音发颤。
游弋阳的心也提了起来。
他注意到那些乘客的眼睛隐约泛着红光,不过一瞬间又消失了。
“他们的眼睛……”姚静雯的脸色也变了,“难不成都是诡?”
赵明峰握紧拳头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:“就算不是诡,这些乘客的反应也不对劲,眼神太吓人了。”
游弋阳不说话,目光再次投向李奕泽。
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,正和塔那托夫低声说着什么。
紧接着,警长的脸色凝重,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。
突然,车厢尽头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脖子上有绑带的男人匆匆走过,礼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。
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像是拖着一条腿。
经过乘客身边时,那些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焦点,齐刷刷地转向他,嘴角勾起诡异的笑。
“是他!”姚佳兴突然喊道,指着男人的背影,“我记得报纸上写过,怪盗零的特征就是身上有绑带,还戴礼帽!”
赵明峰眼睛一亮,刚想追上去,却被姚静雯拉住:“别冲动!你看他走的方向,是那位警长和那个黑色风衣男的位置!”
几人定睛看去,果然见那绑带奇葩乘客径直走向车厢连接处,与李奕泽和塔那托夫擦肩而过,似乎说了句什么。
李奕泽的身体顿了顿,塔那托夫则猛地拔出枪,对准了男人的背影:“站住!”
车厢里的乘客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,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他们齐刷刷地站起来,围向塔那托夫和李奕泽,机械表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,指针开始倒转。
“不好!他们要动手了!”赵明峰低骂一声,抄起旁边的铁皮水杯,“怎么办?帮不帮?”
姚静雯盯着那些围上来的乘客,眼神闪烁:“警长是支线任务关键人物,不能死。那个黑色风衣男……暂时不知道立场,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”
她看向游弋阳,嘴角微扬:“你呢?一起上还是躲着?”
游弋阳没有回答,目光死死盯着李奕泽。
对方被乘客围在中间,却依旧站得笔直,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黄铜怀表。
表盖打开,梵文咒印发出淡淡的金光。
那些靠近的乘客像是被烫到一样,纷纷后退,发出痛苦的嘶吼。
“那是什么道具?!”赵明峰震惊地瞪大了眼睛。
姚静雯的眼神也变了,舔了舔唇角:“看来,我们确实该和他搭个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