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,手无力地垂落,眉眼间只剩下化不开的痛楚与疲惫。
华仲清提着药箱,衣袂间裹挟着满身风雪,脚步踉跄地撞入殿中。他甚至来不及拂落肩头碎雪,更遑论放下那垂落的殿门帘幕,便径直朝着内室疾奔而去。
小龙女方一踏出殿门,便见管叔鲜一身玄甲凛凛,腰间佩剑寒光湛湛,他抬手指来,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眉心,怒声叱骂:“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妖女!竟敢蛊惑君王,诱他耽于云雨之事!莫不是要亏空他的龙体,将这大周万里江山,尽数毁在你的手中?”
这番话,字字如淬了冰的利刃,掷地有声,震得闻声聚拢而来的臣僚宫娥,个个脸色剧变,噤若寒蝉。
小龙女此刻满心满眼,皆是卧病在床的姬发,哪里有半分心思与他逞这口舌之快?她只静默伫立,眉宇间一片淡然,仿佛充耳不闻。
“住口!”
一声怒喝陡然炸响,哪吒眸中火光熊熊,戟指管叔鲜,厉声喝道:“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!”
管叔鲜见状,非但毫无惧色,反而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,语气尖酸刻薄:“先锋官好大的威风!只可惜你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,沙场之上所向披靡,情场之中却是个失意之人!”他话锋陡然一转,眼底掠过一抹阴鸷,字字诛心,“难不成你对武王,当真忠心到了这般地步,连自己心爱之人,也能拱手相让,做那推波助澜之事?”
哪吒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,衣袂无风自动,双拳紧握,骨节泛出青白之色,显然已是怒到了极点。若非顾及殿内沉疴在身的姬发,怕是早已祭出火尖枪,将眼前这满口胡言之人挑于枪下。
“够了!”
姜子牙的声音沉沉响起,如洪钟撞破喧嚣,他对着管叔鲜凛然斥道:“龙族乃司掌行云布雨、滋生万物的正神,‘妖女’二字,你从何说起?更何况在场诸位,皆受过龙女恩泽,且不提伐纣之时,她在黄河岸边相助一事,便是近来入世辅周,平沣水狂澜,疏西岐沟渠,与召公定下洛水建渠之策,哪一桩哪一件,不是对我大周的赫赫恩德?”说罢,姜子牙抬手一指,指向小龙女皓白的腕间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那莹白如玉的手腕之上,一片莹蓝色的本命鳞片若隐若现,流转着淡淡的微光。
“龙族女子,生来便有一片本命鳞片,此鳞恰似凡人女子的守宫砂,乃贞洁之证,”姜子牙的声音掷地有声,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之力,“管叔亲眼所见,还要在此颠倒黑白,混淆视听吗?”
管叔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。他想起方才自己那番不堪入耳的辱骂,只觉颜面尽失,一股羞恼之气直冲头顶,竟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朝着小龙女劈面砍来。
“妖女休走!今日我便替大周除了你这祸害!”
小龙女眸光微动,不退反进。她静立原地,素手轻抬,精准地握住了刺来的剑身。那柄以精铁铸就的长剑,在她掌心竟脆弱得如同朽木枯枝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剑身应声断裂!断剑坠地,发出清脆的铮鸣,在空旷的殿宇之中久久回荡。
管叔鲜握着半截剑柄,僵在原地,脸上的怒容凝固成一片错愕。
小龙女方才仓促催动内力,却不曾想,心脉旧伤竟在此时猝然发作。这一次的剧痛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转瞬间,一股腥甜便涌上喉头,再也压抑不住。她俯身弯腰,接连呕出数口鲜血,殷红的血珠溅落在殿外的薄雪之上。
她的身子晃了晃,终究是支撑不住,缓缓倒了下去。清冷的雪地接住了她单薄的身躯,周遭的人声、风声,霎时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她艰难地伸出手,朝着姬发床榻的方向,指尖微微颤抖,似是想要抓住什么,眼底翻涌着浓稠的眷恋与担忧。一滴清泪,自眼角滑落。
“小龙女!”
哪吒睚眦欲裂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。他箭步上前,俯身将她揽入怀中,却见她还在不住地呛咳,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唇角溢出,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。哪吒指尖蕴满浑厚内力,飞快地落在她胸前几处穴位之上,想要止住那汹涌的血势,却只是徒劳。龙血带着一缕清冽的异香,染红了她如玉般莹润的面颊,也染红了哪吒的视线。她竟似要将胸腔里的血,尽数呕尽一般。
哪吒顾不得其他,掌心运起莲花本源的清圣之气,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的体内。他又接连施了几种疗伤妙法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直到一炷香的功夫过去,小龙女唇角的血才渐渐止住,呼吸也平缓了些许,靠在哪吒怀中,没了声息。
殿外众人立在一旁,皆是大惊失色,面面相觑。
邑姜眼底的泪悄然滑落,她抬手拭去泪痕,心中五味杂陈,翻涌难平。
管叔鲜握着那半截断剑,身子僵如木石,脸上的戾气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片茫然与惶然。他定了定神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邑姜缓步走入内室,只见姬发躺在小龙女的床榻之上,面上血色褪尽。她压下复杂心绪,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峰,转头看向华仲清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颤抖:“华先生,先前你为大王诊脉时,明明说他红沙阵的旧伤已有好转,只需静心调养,便能无碍,怎会突然……”
华仲清收回搭在姬发腕上的手指,眉头紧锁,长叹一声,语气沉重:“娘娘有所不知,武王脉象本已渐趋平稳,可方才诊脉,却觉脉息虚浮散乱,内息逆行乱窜,分明是有外力暗中扰动,才让旧伤急转直下,如今已是凶险万分。”
话音刚落,殿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喘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宫女正捂着胸口,弯着腰剧烈喘息,面色涨得通红。给华仲清打下手的医师见状,连忙取了银针药囊,快步上前施救。
另一名宫女早已吓得面无血色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请罪:“娘娘恕罪!华先生恕罪!她……她是方才听闻家中心爱之人已另娶他人,一时心绪激荡,才惹得旧疾喘症发作,惊扰了娘娘与先生……”
偏殿之中,小龙女的床榻已被姬发占去,哪吒只得先将她抱回自己的房间安置。小龙女意识渐转清明,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。一刻钟前依偎在姬发怀中时,他衣上那缕清冽的熏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,可转眼间,眼前已是换了一方天地。她心下暗忖,自己的身子就算再孱弱,也不该在短短时日里,旧伤复发得如此频繁,还有上次信期之时,那比平常难熬数倍的腹痛……再听到宫女那句“心爱之人另娶”“心绪激荡”,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念头。
她挣扎着想要起身,纤手紧紧攥住身旁哪吒的手臂,声音急促而沙哑:“扶我去华先生那里……快……快些……”
哪吒见她这般急切,不敢有半分耽搁,连忙俯身将她打横抱起。他的动作轻柔,生怕稍一用力,便会牵动她的心脉旧伤,脚下的步子却迈得又快又稳,转瞬便踏入了隔壁的房间。
众人见小龙女脸色惨白,气息微弱,皆是一惊。哪吒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软榻上,让她靠在自己怀中,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。华仲清眉头紧蹙,眼中满是忧色,沉声问道:“仙子的心脉旧伤,怎会发作得如此凶险?”说罢便要伸手搭上她的脉腕诊视,却被小龙女勉力抬手拦住。
小龙女喘了口气,目光直直落在那名方才咳喘不止的宫女身上,问道:“若我没记错,你……你素日里的活计,可是为武王熏衣?”
那宫女刚被医师施针救回一口气,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虚弱地点了点头:“回仙子,是……是奴婢。武王偏爱素雅香气,奴婢便日日取了香料,为陛下熏洗衣衫与寝殿帷帐。”
小龙女得到确认,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。原来如此,她这些时日与姬发相伴,总能嗅到他衣上那缕清冽的香气,便是这香气,诱发了她的旧伤,让她信期腹痛难忍。而那宫女的喘症,亦是被这香中之物所引。只是这香的害处,并非立竿见影,需得日积月累,再遇上心绪激荡之时,才会令沉疴急转直下。
小龙女只觉眼前阵阵发黑,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转向华仲清:“华先生……武王的旧伤,怕是被素日所用的熏香诱发……还望先生务必……务必彻查……”
一句话说完,她再也支撑不住,眼帘轻轻合上,靠在哪吒怀中人事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