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十四）

镐京初雪，来得凛冽。一夜北风卷地，琼花漫过宫墙，琉璃瓦上积起三尺素白，殿前松柏尽裹银妆，琼枝玉树，连阶前那对青铜兽环，都凝了一层薄霜，寒芒隐隐。

这几日雪路难行，太傅索性给诸位王子放了假。姬诵得了闲，便缠磨着众人，非要在院中打一场雪仗不可。

小龙女拢紧狐裘斗篷，方踏入庭院，便有一团雪沫擦着鬓角飞过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碎在朱红廊柱上。她回眸一瞥，只见姬诵攥着雪球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对着她与哪吒正色道：“你们二人，一会儿可不许动用法术，不然就算作弊！”

哪吒斜倚廊柱，闻言挑眉一笑，随手掬起一捧雪，揉得紧实，掂了掂道：“太子放心，我哪吒行事，向来光明磊落，岂会占这点微末便宜？”

小龙女闻言，不觉莞尔。她俯身掬起一捧雪，抬眼时，恰与姬发的目光撞个正着。他身披玄色大氅，肩上落了几片碎雪，眉眼间噙着温润笑意。邑姜立在他身侧，素裙曳地，眉目温婉，正含笑望着院中三人，眸光柔和似水。

姬发望着姬诵，温声道：“诵儿，我同你母后也来陪你玩一场，可好？”

“父王，当真？”姬诵眼睛一亮，神色愈发振奋，“那再好不过！你便同母后一组，我与仙子姐姐、仙长哥哥一队！”

“既分了阵营，便来吧！”姬发朗笑一声，扬手掷出一团雪，破空而去，直取姬诵面门。

姬诵“哎呀”一声，忙矮身躲到小龙女身后。小龙女顺势将他护在怀里，抬手格开雪球，微凉雪沫溅在掌心，沁得指尖一颤。她低头，撞上姬诵那双澄澈眼眸，心头莫名涌上一缕复杂心绪，似涩似酸。

一时之间，雪球往来翻飞，雪沫四溅。众人衣上发间，都沾了碎玉般的雪粒，欢声笑语撞碎在漫天风雪里。邑姜始终立在姬发身侧，看似含笑观战，一双眸子却暗暗锁住姬诵。待得姬诵攥紧一团雪球，卯足了劲要朝姬发掷去时，她忽地扬声笑道：“诵儿，快看母后这里！”

姬诵闻声转头，却不防一团雪轻飘飘飞来，擦着他发顶落下，正砸在斗篷上，碎开一片雪雾。

“母后！”姬诵跺脚嗔道，再看时，邑姜早已退到姬发身后，笑得眉眼弯弯，鬓边碎发随风轻扬。

姬发抚掌大笑，上前揉了揉姬诵的头顶，雪屑簌簌落下：“傻小子，你这是中了你母后的调虎离山之计了！”

众人笑作一团。小龙女立在漫天风雪里，看着眼前这一幕融融暖意，心头却无端漫过一丝怅然。她望着姬发的背影，黄河岸边他俯身低语的模样清晰浮现——他说要助她做那四海第一位女水君，语气里的笃定，似还在耳畔。再转头，瞥见哪吒立在一旁，眉眼间藏着几分隐忍沉默，她指尖不觉微微收紧，掌心雪团融成冰水，顺着指缝滴落，凉了腕骨。

哪吒似是察觉到她的失神，转头看她，目光沉沉，一言不发，只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。指尖相触的刹那，两人俱是微微一顿，旋即各自偏开了眼。

邑姜的目光掠过二人之间流转的暗流，又落回姬发身上，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。她心中何尝不明，这镐京雪地里的热闹，不过是镜花水月，纵算此刻暖融融的，待风一吹，终究是要散的。

正思忖间，忽听得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
邑姜心头一紧，转头看去，只见姬发身子微微一晃，脸色竟白了几分，忙抬手扶住廊柱，指节因用力而泛了青。

“夫君，你怎么了？”她连忙上前搀住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姬发定了定神，抬手按住额角，待那阵眩晕感稍退，才勉强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人笑道：“不妨事，只是累了。许是从黄河回来之后，政事繁杂，没有歇好。”

小龙女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心头猛地一沉，红沙阵的旧伤翻涌的隐痛，她又何尝不知？一时之间，竟忘了言语，只怔怔望着他。哪吒也敛了笑意，落在姬发脸上的目光逐渐锐利，眼底忧色一闪而过。

姬诵见此光景，哪里还有半分玩闹的心思，仰着小脸，担忧地拉着姬发的衣袖：“父王，你是不是冷了？我们回殿里烤火吧，那里暖和。”

姬发摸了摸他的头，笑着点头，声音却比适才低了几分：“好，天这样冷，都回殿里去吧。”

偏殿内燃着银丝炭，暖意融融。窗外风雪簌簌，敲打着雕花窗棂，将殿中这一方天地衬得愈发静谧安宁。

小龙女与姬发相对而坐，面前的三足铜炉上煨着一壶黍酒，袅袅热气氤氲升腾，模糊了两人的眉眼。她执起青瓷酒盏，指尖轻叩着温润的杯沿，眸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，轻声道：“前几日黄河一行，于我而言，并非只是旧地重游。”

姬发抬眸看她，眸色沉沉，似含着一汪深潭。

“碧霄娘娘因你我之事动了怒气，虽有云霄娘娘劝回，可我能感受到，自那句‘原物奉还’之后，你素日在她心中的分量，恐怕早就重逾千斤。小白鱼姐姐如今与我南海二哥相守甚笃，昔年黄河舟中那点懵懂情愫，也已化作坦荡的故人之谊。”小龙女转眸望向他，唇畔漾开一抹慧黠笑意，“我此番去黄河，便是要顺便将这些缠绕你的因果，一一落地了结。从此往后，你我之间，再无这般旁枝错节的牵绊。”

说罢，她定定看着姬发，终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：“三界之内，对你有意的神女仙子，不在少数。她们或出身显赫，或温婉柔顺。你……为何最终偏偏是我？”

殿内静了片刻，只有银丝炭爆开的轻响，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，衬得四下愈发寂寥。

姬发放下手中酒盏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那般专注，那般恳切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温润，似浸润了炉上的酒香：“珠儿，我从未选过。”

小龙女一怔，睫羽轻颤。

“从来都不是我选了谁，是天命，将你一步步送到我身边。”姬发的声音，轻轻漫过耳畔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，“你可还记得，我曾说过，少时在西岐书房，见过你的画像？那幅画，是先父梦中所得，挂在书房多年，我日日看，夜夜瞧，只觉画中女童眉眼灵动，宛若谪仙，却不知是何方人物。那时的我，怎会想到，多年之后，画中人竟会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，与我共饮这一壶黍酒？”

他顿了顿，眸光愈发深邃，似有万千星河翻涌：“当年我在鹿台，率奴隶揭竿而起，却遭商兵围堵，困于绝地，危在旦夕。那时哪吒被囚在地下河，若非你及时赶到，破了河底禁制，将他救出，他又怎能及时赶来，解我鹿台之困？”

“甚至，还有红沙阵。”姬发的声音低了些，似是忆起了那炼狱般的时刻，“那百日太过惨烈，就连哪吒都不曾对你吐露过分毫细枝末节。我身陷阵中，烈火焚身，五脏六腑都似要化为焦炭，那时只觉生机断绝，是哪吒捧出一枚海螺，取了其中清水，喂我饮下。那水清冽甘甜，为我延续了几天清明神智。后来我才知，那海螺，原是你之物。”

他伸出手，轻轻覆上小龙女放在桌上的手，掌心的温度，透过微凉的指尖，一路暖到心底。

“桩桩件件，看似毫无关联，实则早已注定。”姬发凝视着她的眼，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，“从西岐书房的画像，到鹿台的生死相救，再到红沙阵的救命甘泉……你我在黄河岸边初见之前，前因既定。不是我选了你，是这世间的一切，都在为你我二人的相遇相识，铺就前路。”

小龙女望着他眼中的深情，心头似有暖流奔涌，眼眶微微发热。窗外风雪依旧，可殿内的暖意，却像是要漫出来一般，将她整颗心都包裹在一片温热之中。

姬发的掌心覆在小龙女手背上，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微凉的肌肤。他望着她眸中流转的波光，心头那点柔情翻涌成潮，再也按捺不住。俯身时，玄色大氅滑落肩头，他伸手将她打横抱起，缓步走向内室的软榻，步履沉稳。

小龙女轻颤着睫羽，没有挣扎，只将脸颊贴在他心口，听着他的心跳，乱了呼吸。

姬发将她轻轻放在榻上，俯身覆了上去。他的吻细密如雨，从光洁的额头，到挺直的鼻梁，再到柔软的唇瓣，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急切，辗转厮磨。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，掌心贴着她的脊背，心中柔情万缕，似要将这漫天风雪都融作绕指柔。

二人呼吸交缠，就在情难自已的最后关头，姬发骤然停住动作，额头抵着她的，气息微喘，唇瓣擦过她耳畔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：“珠儿……可不可以？”

小龙女睁开眼，眸中水雾氤氲。她望着他眼中的深情与克制，心头酸涩翻涌，终是抬手，轻轻推开了他。

“对不住……姬发大哥。”她声音轻软，带着几分歉疚，“还不可以。”

姬发身形一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，却转瞬即逝。他没有半分强迫，只顺势躺倒在她身侧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，声音低柔得近乎叹息：“无妨，我等你。”

小龙女埋在他怀里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衣香，混杂着银丝炭的暖意。正要开口，指尖却触到他微凉的唇瓣。她心头一惊，抬手去握他的手，只觉那双手竟冷如冰窖，与方才的温热判若两人。

“姬发大哥？”她猛地抬头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，“你是不是方才打雪仗着凉了？手怎么这么冷？”

姬发勉强笑了笑：“没事，许是……天太冷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忽觉一阵眩晕袭来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力气，脚步虚浮得厉害。他撑着榻沿想要坐起，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，缓缓倒了下去。

“姬发大哥！”小龙女大惊失色，连忙伸手扶住他，将他轻轻放平在榻上。她探手去摸他的额头，触手竟是一片冰凉，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
“姬发大哥，你怎么了？”她声音发颤，掌心贴着他的脸颊，慌乱得不知所措。

姬发意识昏沉，眼前光影错乱，他勉力睁开眼，望着小龙女焦急的脸庞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攥住她的手腕，声音微弱似窗外落雪：“去……去找……华仲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