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船刚泊入渭汭渡的浅滩,岸边的喧嚣便漫了过来。
姬发抬手示意随扈不必声张,只携了小龙女的手,缓步走下船板。渡口的青石板被往来车马碾出深深的辙痕,混着泥沙与水渍,湿滑难行。几个脚夫正扛着麻布包裹的粟米,踉跄着往岸上的粮仓去,肩头的担子压弯了他们的脊背,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,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不远处,几个身着短褐的百姓正围着渡口官吏争执,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。姬发眉峰微蹙,松开小龙女的手,缓步走了过去。随扈正要上前呵斥,被他抬手拦下。
“今年汛期来得早,漕运迟了十日,这粟米若是再不入仓,怕是要受潮发霉啊!”一个老农攥着官吏的衣袖,声音发颤,“大人,您行行好,先放我们的粮车过检吧!”
那官吏面露难色,躬身道:“老丈,非是下官刁难,只是武王登基后颁了新规,凡漕运物资,需得一一核验品类、数量,登记在册,方能入仓。这是国法,下官不敢违逆。”
老农急得直跺脚,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:“国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啊!这可是我们一村人的口粮……”
姬发缓步上前,目光落在老农脚边的粮袋上,那麻布已被湿气浸得发沉,隐约能闻到一丝霉味。他转向那官吏,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新规的本意,是防奸猾之徒克扣民粮,而非困厄百姓。”
官吏抬眼望见他腰间的夔龙带钩,又见随扈腰间的青铜剑,顿时面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王上!下官不知武王圣驾在此,还望恕罪!”
周遭百姓闻言,皆是大惊,纷纷跪伏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姬发俯身扶起那老农,指尖触到他粗糙干裂的手掌,温声道:“起来吧。孤虽为天子,亦是周土万民的君父。君父护佑子民,本是分内之事。”他转向那官吏,沉声道,“即刻传令,凡属百姓口粮的漕运物资,优先核验入仓,另派专人翻晒受潮粟米,损耗由国库补足。再遣人往各渡口传旨,汛期漕运,民生物资可特事特办,不必拘于常礼。”
官吏连连叩首:“臣遵旨!臣这就去办!”
老农望着姬发,老泪纵横,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:“谢武王!武王圣明!”
黄河岸头,长风卷着水雾漫过堤岸,天子与龙女相携而行。
姬发循着滔滔水势极目远眺,目光掠过奔涌不息的河面,旋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小龙女,语声温沉道:“昔日在沣水,见你以法力镇住暴涨洪峰,引支流分洪排涝,水势退得又快又稳,沿岸百姓无一伤亡,连堤坝都完好无损。后来你教我疏通沟渠、筑堤束水、设闸控水之法,更解了西岐数处水患,让百姓得以安稳耕作。凭你的能力与这般体恤苍生的心性,将来未必不能独立护佑一方水府,做个独当一面的水君。”
小龙女闻言,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语气里却浸着几分怅然:“龙族历来以龙子为尊,四海之内,从古至今,何曾出过一位女水君?”
姬发俯身凑近,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,温声道:“那我的珠儿,将来便做这四海第一位女水君,可好?”
不远处,水波之上,广仁王敖广正与黄河河伯相对而立,闲谈水脉之事。河伯手持水笏,正细细说着沿岸水脉的异动。
敖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岸边,恰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,姿态亲昵。自家女儿微微侧着头,鬓边发丝被风吹乱,正望着身侧人浅笑,眸光流转间,那份脉脉情意几要漫出眼底。而身侧那人亦是含笑回望,眼神温润。待看清那人身形竟是大周天子武王时,敖广心头猛地一震,眉头骤然紧锁,重重地咳嗽了一声。
小龙女闻声回头,看清来人竟是敖广,霎时脸颊飞红,忙强作镇定,低低唤了声:“父王……”
姬发却是神色坦然,不见半分局促。他上前一步,身姿挺拔如苍松,对着敖广拱手躬身,行了个周人见尊长的礼,语声沉稳有力:“晚辈姬发,见过广仁王。昔日周军渡黄河伐纣,遇碧霄火龙兵阻拦,形势凶险万分,承蒙广仁王应允,让珠儿携雾露乾坤网相助。这份恩情,姬发感念在心,不敢或忘。”
敖广昔日对这大周圣主早有耳闻,今日亲见,果然是风度翩然,气度温润如玉,眉宇间更藏着凛然天子威仪。可听闻他竟已对自己的女儿直呼闺名,敖广心下顿时思绪翻涌,索性沉下脸色,伸手将小龙女拉到一旁,压低了声音细问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小龙女纵然满心想要解释,却一时语塞,只暗叹一句一切皆是因缘际会。忽又忆起敖广送三哥敖丙入封神榜之事,看向父王的眼神,不觉便冷了几分。
敖广见她垂眸不语,眉头皱得更紧,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愠怒:“是为父记错了?你不是与那哪吒情意甚笃?我心中对他已有了首肯之意,只等着李家遣使往东海提亲。可你如今怎的又同武王……难道就因这黄河岸边的匆匆一面?唉!为父当真悔不当初,那日竟将雾露乾坤网交予了你。”
小龙女闻听此言,胸中激起一腔不平。她抬眸看向父王,眸中褪去了方才的羞赧闪躲,反倒多了几分坦然与坚定:“父王,女儿素来倾慕祖龙之女摩纳娑。慕她不囿于世俗礼法与龙族旧规,凭心而行,不仰仗夫婿,不依附宗族,凭一己之力,自立一番天地乾坤。”
她话音微顿,目光越过粼粼水波,落向河滩上那道挺拔身影——此刻他正与河伯低声交谈,长风卷着他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小龙女的眸光倏地软了下来,语气也添了几分缱绻:“女儿心中,竟是不止对一人有情。对哪吒,是昔日水淹陈塘关的死生诀别,是自少时便有的相守相护,这份情意,父王素来清楚,而今也未有半分改变。而对武王……”她语声渐缓,忆起渭汭渡槽船之上的那一吻,眸色愈渐幽深。
“武王待我极好。女儿前些时日受了伤,在镐京城中,多得他照拂关怀。我昏沉之际,汤药难以下咽,他竟亲自端了药碗,一勺一勺喂我。他甚至同我说,龙族生而尊贵,本就不必受俗世礼法的拘囿,便是我心中对他与哪吒皆存情意,也算不上什么过错,只因真龙翱翔九天,本就该与天子比肩而立。女儿这些时日,亲见武王为苍生福祉、为大周黎民披肝沥胆,夙兴夜寐,便也想着竭尽己能,平治水患,修筑堤坝,护佑一方生民,与他做个并肩同行的知己。何况,昔日伐纣鏖战,红沙阵的旧伤早已深入他肺腑,这般煎熬下来,他的寿数,怕是早已不长……女儿只想陪着他,走完这最后一程。“
敖广闻言,心头霎时掀起惊涛骇浪。他怔怔望着女儿,震惊之余,心底却又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他虽早知小龙女性子看似婉顺灵动,内里实则傲骨铮铮,可今日听她这番剖白心迹的话语,竟觉她较之往昔,心志愈发坚毅沉稳。
他捻着袖角沉吟片刻,思及近来四海之内流传的种种传闻——东海龙女敖珠入世助周,平沣水狂澜,疏西岐沟渠,护得一方百姓安居乐业,已然积攒下无量功德。这般心性与能耐,未必当真不能打破龙族千百年来的陈规旧矩,闯出一条独属于女子的水君之路。看来她与武王,果真是一段互相成全、彼此扶持的天定机缘。
敖广目光一转,落向不远处的姬发。那青年君王静立河滩之畔,衣袍被长风拂得猎猎作响,身姿挺拔如昆仑玉树,卓然不群。他并未上前叨扰,只遥遥望着小龙女,眸光温润如玉,其间盛着的珍视之意,浓得化不开。
敖广终是轻轻喟叹一声,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藏着几分默许:“罢了罢了,珠儿,你自己选的路,便好生走下去。”说罢,他对着姬发遥遥一拱手,朗声道:“本王尚有四海水脉要务需巡查,先行一步。”语落,化作一道璀璨金光,转瞬便没入黄河浊浪之中,杳无踪影。
小龙女心下骤然一松,快步奔了过去,轻轻扑进姬发怀中,鬓边发丝拂过他的衣襟,语声里带着几分雀跃:“我已同父王说清你我之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