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旅朝贺的队伍自远方踏尘而来时,姬发一身玄色王袍,立于丹陛阶前相迎。
此番西旅进献给武王的,是一头神骏獒犬。那犬生得虎背熊腰,目露慑人寒光,一声吠叫穿金裂石,震得殿中铜鼎嗡嗡作响。满朝文武皆称此乃四海臣服、天下归心的祥瑞之兆。就连素来沉稳持重的周公旦,看向那獒犬的目光里,也难掩几分赞叹。唯有召公奭越众而出,声如洪钟,振聋发聩:“王上!玩人丧德,玩物丧志!西旅献獒,绝非祥瑞,实为试探!今新朝初定不过一载有余,百废待兴,若王上耽于奇兽,荒废朝政,他日诸侯群起效仿,百姓心生怨怼,这大周的江山,危在旦夕!”
殿内霎时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姬发端坐于龙椅之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繁复的饕餮纹,心头翻涌如潮,五味杂陈。
他又何尝不知召公所言句句在理。自攻破朝歌,诛灭商纣,他便夙兴夜寐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丈量井田,安抚殷商遗民,分封诸侯,修订礼乐……桩桩件件,皆要亲力亲为。夜半更深,御书房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,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。纵然如此,当他知晓自己因红沙阵中落下的旧伤,寿命或许只剩一年之时,也未曾对旁人吐露半分,只独自咬牙硬撑。
方才初见那獒犬时,他眼底确实闪过一丝惊艳。那兽性之中的桀骜与勇猛,像极了当年他在朝歌为质时,藏在心底的那股不甘与锐劲。他甚至恍惚想过,将这獒犬养在身边,闲时驯兽为乐,或许能暂忘朝堂的烦忧与肩上的重负。
可召公的一席谏言,如同一盆刺骨的冷水,兜头浇下,将他心头那点隐秘的念想,浇得烟消云散。
他抬眼望向阶下群臣,或附和召公、神色凛然,或缄默观望、心思各异,忽然只觉胸闷气短,喘不过气来。他是大周的君王,是万民敬仰的天子,他的一言一行,皆被天下人置于目光之下,分毫不敢错。他不能有个人喜好,不能有半分偏颇,甚至不能有片刻的松弛与倦怠。
“召公此言,未免过矣!”一位年轻的朝臣挺身而出,躬身朗声道,“西旅远涉千里而来,诚意拳拳,王上若将此獒拒之门外,岂不寒了四方诸侯的心?不过是豢养一只犬,何至于扯上江山社稷的安危?”
此言一出,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。殿内顿时又吵嚷起来,争执声此起彼伏,沸反盈天。姬发的脸色愈发沉郁,几乎要将那封被他紧捏在掌心的谏书揉碎。
他想厉声斥退那些附和的臣子,却又隐隐觉得,他们口中所言,何尝不是自己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私心?他想颔首赞同召公的忠言,却又怕落得个“刻薄寡恩”的名声,让远来的西旅使者寒心。
两难之间,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殿门外的长廊,却见一抹粉衫青裙的身影,正静静立在廊下。
小龙女不知何时已至,正隔着雕花的窗棂,望着殿内的乱象。她的目光澄澈而淡然,既未看那威风凛凛的獒犬,也未看争执不休的群臣,只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。她灵动的眸中,盛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,像那日沣水畔夕阳下的微风,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,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烦乱。
姬发的心,忽然就静了一瞬。
连她这携风雨而来的龙女,都与他心念共震。区区一只獒犬,舍了便舍了吧。他心中豁然清明——若今日开了这个头,往后送入镐京的“祥瑞”,恐怕会如过江之鲫,无穷无尽。
姬发定了定神,朗声道来,当众颁下旨意,厚赏西旅使者,以全邦交之谊,却将那獒犬送至郊外猎场驯养,只许将士演练时用之,严禁带入宫中半步。他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下令将召公的谏书誊抄数十份,分赐天下诸侯,以作警示。
召公奭闻言,当即叩首于地,高声称赞。满朝文武也纷纷躬身行礼,山呼武王圣明。
秋阳暖融融覆在渭水河面,碎金似的波光晃得人眼睫轻颤。漕船的乌木桅杆上,一面素色周旗猎猎作响,被河风拂得翻卷不休。
小龙女指尖不经意掠过船舷冰凉的铜钉,眸中映着两岸连绵的芦苇荡。苇絮如雪,被风卷着簌簌飘上船板,她抬手接住一捧,忽而浅浅一笑:“今日这渭水,倒是平静得很。”
身侧的姬发一袭玄色深衣,腰间束着青铜夔龙纹带,正凭栏望着渭水汤汤东流。听闻此言,他侧过头来,剑眉微扬,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:“渭水抱镐京而生,除却汛期,素来浪涛不惊。待过了渭汭渡,入了黄河,那水才是真正的奔涌浩荡。”
艄公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翁,摇着橹,喉间哼起古朴的《伐檀》。歌声混着水声,在河面悠悠漾开,随着漕船稳稳前行。舱内案上,陶罐盛着黍酒,旁侧摆着几块麦饼,酒香淡淡漫溢。
姬发抬手为她斟了一爵黍酒,酒液清冽,裹挟着米香入鼻。他望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,指尖微动,欲替她拂开,却在触到发梢前堪堪顿住,转而指向远方:“你看,那便是郑邑了。”
小龙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岸边青灰色的城垣隐约显露,炊烟袅袅扶摇,孩童的嬉闹声随风飘来,带着人间烟火的温软。忽听姬发开口,声音轻缓:“你的名字,可是唤作珠儿?”
小龙女闻言,动作微滞,转头看他,眸色深如秋水:“你是因那日校场之上,哪吒的‘宝珠’之喻,才猜到的吗?”
姬发笑着摇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鲛珠,掌心托着递到她面前。那珠子圆润温凉,触手生润,正是东海龙女一脉特有的鲛珠,珠身上还浅浅镌着一个“璟”字。“少时在西岐,我曾见过一幅画。”他声音沉缓,带着几分忆旧的温软,“多年前,广仁王长女敖璟嫁与西海太子敖摩昂,却遭公婆苛待、丈夫冷遇,思乡情切,欲回东海娘家哭诉。她本是龙身,凡所过之处,必伴有狂风骤雨,冰雹打坏田禾,烈风摧残庄稼,此乃天性使然。然行至我相父姜子牙所辖之地,她既怕冒犯神威,又不忍损伤百姓生计,进退两难间悲泣不止,竟入先父文王梦中诉冤。”
小龙女望着那枚鲛珠,眸中闪过一丝错愕,恍若惊雷劈过心湖。
“先父次日将梦境说与群臣,众皆称贺,道龙女畏姜尚之德,正是西岐圣人生辉、天意归心之兆。”姬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眼底笑意渐深,“他同我说,那梦中除了眉目含愁的龙女敖璟,还有一位同族女童,原是来接长姐归家的,竟也无意闯入了这梦境。那女童眉眼清亮,攥着长姐的衣袖,脆声言道‘此番原是西海无理,若他们再敢欺辱长姐,我便去西海为你辩上一辩’。先父令画师将梦中场景绘下,挂在书房里。我那时常对着那画瞧,依稀记得先父说过,那女童被她长姐唤作‘珠儿’。那日听哪吒在校场的话,便将此间因果,尽数理了通透。”
小龙女垂眸,指尖轻轻触上鲛珠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入心尖。那年的事,原是尘封在记忆深处的,久到她几乎忘了,自己也曾那般轻狂,敢为长姐闯西海理论。她抬眼看向姬发,眸中似有波澜起伏,轻声问道:“原来如此。此珠……是长姐当年遗落的?”
“正是。”姬发颔首,“先父说,那夜梦醒后,案头便多了这枚鲛珠,料是龙女敖璟遗落的信物,遂珍藏多年。临去前,他特意将此珠交予我,说若有缘遇上东海龙女,便将此物归还。”他抬眸,轻轻牵起她的手, “原来,黄河岸边,并不是你我初见。我竟在少时,就见过你的画像了。”小龙女心下感慨万千,从未想过,两人之间竟还存着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系,如渭水东流,悄然绵长。
船行半日,渭水渐宽,远处水汽氤氲,水天一色,隐约可见浊浪翻涌。艄公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豪迈:“禀武王,将至渭汭渡——黄河就在眼前了!”
小龙女猛地站起身,衣袂翻飞如蝶翼。只见前方河面豁然开朗,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来,与渭水的清冽泾渭分明,两水碰撞处,溅起丈高的浪花。风陡然变得凌厉,带着黄河特有的雄浑气息,扑面而来。
姬发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。狂风卷着他的玄衣猎猎作响,他望着那奔腾不息的黄河,眼中燃起灼灼光芒:“黄河东流,贯九州,连四海。是你当年在这黄河岸边助我,护下周营万千将士,才令我定鼎天下,这黄河之水,如今方能护佑周土万代。”小龙女侧眸望他,见他眉宇间满是天子意气与宏图远志,一时间,心神激荡,竟如那黄河浪涛,汹涌难平。
姬发指尖已触到小龙女鬓边的发丝,俯身时,玄衣袖摆扫过船板上的苇絮,芦花漫舞纷飞间,唇瓣相触的刹那,风声、水声、艄公的歌声,竟齐齐沉寂了去。
是渭水的清冽,是黍酒的甘醇,是黄河浪涛里撞碎的粼粼天光。
他的吻克制而珍重,指尖轻轻扣住她的腕,力道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。她睫羽轻颤,闭上眼时,恍惚又见幼时长姐垂落的泪滴,又见自己攥着衣袖闯西海的轻狂,又见从哪吒口中听了许多遍的“姬发大哥”——那英武坚毅的模样,那藏在眉目间的坎坷伤痕,更忆起那日她携雾露乾坤网赶至黄河岸,与他四目相对时,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。原来所有的兜兜转转,都是为了此刻的相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姬发才缓缓退开,额头却仍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相闻间,眸中盛着的温柔,竟比脚下奔涌的黄河水,还要汹涌滚烫。
“珠儿。”他第一次这般唤她,尾音轻颤,“可否……再陪我久一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