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十）

镐京王城的校场之上，晨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。太子姬诵身着赭色劲装，正跟着哪吒学拉弓。

软弓被他拽得咯吱作响，稚嫩的臂膀绷成一道微微颤抖的直线，脸颊憋得通红，射出的箭却总歪歪斜斜擦过靶心，“笃”地钉在远处的木栏上。

哪吒瞧着他这副较真模样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，上前一步，指尖轻轻叩了叩他的肩胛：“沉肩，坠肘，目光要钉死靶心，别盯着箭杆。”

清亮的少年音落定，他随手取过一张硬弓，掂了掂便勾弦搭箭，手腕轻振。只听“嗡”的一声轻响，白羽箭脱弦而出，如一道流光破风而去，精准正中靶心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
“仙长好厉害！”姬诵看得眼睛发亮，丢下弓便拍着小手欢呼。

“这算什么。”哪吒轻笑一声，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校场入口，只见姬发正负手而立，含笑望着这边。

“父王！”姬诵眼尖，立刻蹦蹦跳跳地奔了过去。

姬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，缓步走上前，目光落在哪吒手中那张硬弓上，眸色微动：“方才见你箭法精妙，我倒也手痒了，不知可否讨教一二？”

“求之不得。”哪吒唇角扬起一抹兴味的笑。

内侍很快取来两张成色相当的硬弓，又添了一筒白羽箭。姬发接过弓，指尖抚过冰凉的弓身，昔日西岐练兵的意气，竟如潮水般漫回四肢百骸。他抬手、拉弓、瞄准，动作一气呵成，箭簇破空而去，稳稳扎在靶心左侧，与哪吒方才那支箭相距不过寸许。

“好！父王好箭法！”姬诵蹦跳着喝彩。

哪吒并不言语，取箭搭弦，换了个刁钻的角度，手腕微侧。箭羽擦着靶心边缘掠过，竟将姬发那支箭的箭尾撞偏半分，而后稳稳钉在靶心之上。

姬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，再取一箭，故意放慢了动作，箭尖擦着靶心飞过，精准射断了悬挂靶心的红绸。红绸翩然飘落的瞬间，哪吒的第三箭已然射出，径直穿透飘落的红绸，稳稳钉入靶心。

二人相视一笑，眉宇间尽是了然。恍惚间，竟似回到昔日牧野之战的血火狼烟里，那时他们并肩作战，生死相托，漫天烽烟中，少年神将的火红身影与武王的凛凛战甲也曾交相辉映。

哪吒笑道：“姬发大哥的箭术，当年牧野之上，可是震慑过百万商军的。”

微风渐起，带着草木的清芬拂过校场。姬诵跑前跑后地捡箭，忽然仰头看向哪吒问道：“仙长，你好厉害啊！成了仙，证得长生，是不是就没有烦恼了？”

哪吒闻言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羽箭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箭羽，半晌才道：“长生哪里是无忧的？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，似是自语，“我幼时曾见过一颗宝珠，莹润剔透，珠光流转，只一眼，便记到了如今。它那样美，旁人见了，都会忍不住侧目，可我心里清楚，那宝珠从来都不是我能私藏的。”

他说着，指尖微微收紧，箭杆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：“宝珠天生地养，本就不属于任何人，我若是强行将它攥在手里，反倒会令它失了原本的光彩。”

姬发握着弓的手微微一紧，眸光倏地沉了沉。他如何听不出来？哪吒哪里是说什么宝珠，分明是以物喻人。

他正要开口，却听得“嗖”的一声轻响，破空之声清冽灵动，竟比二人方才的箭鸣更添几分凌厉。

二人同时回头。

小龙女素衣曳地，手中握着一张长弓，弓梢还凝着未散的力道。她的眉眼淡得像一汪秋水，目光却直直落在靶心——那里，一支银羽箭稳稳钉在正中，箭尖堪堪压住哪吒与姬发那两支箭的交汇处，尾羽轻颤，似在无声宣告着什么。

“物器同人心，终究是不一样的。”她淡淡开口，而后抬眸看向哪吒，“我有事同你说。”

哪吒一怔，随即点头，抬脚便要跟上。小龙女转身，衣袂翩跹如流云，径直朝着校场外走去。哪吒快步追上前，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旌旗之后。

“这位仙子的箭法也很好！”姬诵看得目瞪口呆，半晌才回过神来，拉着姬发的衣袖道，“儿臣觉得，竟同母后在西岐时的箭法不相上下。只是母后自入后宫，又有了我和弟弟，久已不射箭了。”

姬发低头，看着儿子满眼的赞叹，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，温声道：“下回挑个晴好的时日，叫你母后也来这校场，与你一同习射。”

小龙女走得极快，素色裙裾被风掀起，掠起一道淡淡的影子。哪吒竟有些追不上她的脚步，他张口想唤，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，暗忖方才那句“宝珠”的比喻，是不是有些失了分寸。

正焦灼间，混天绫似是察觉了主人的心思，红绫轻晃，如一道流霞飞卷而出，柔柔缠上了小龙女的皓腕。

那力道极轻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挽留。小龙女脚步一顿，垂眸看着腕间的红绫，眼底掠过一丝浅笑，终究是停了下来。

哪吒快步追上，气息微喘：“我……我不是要将你比作器物。”他难得有些局促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乾坤圈的边缘，“只是方才忽然想起，从前在骷髅山，曾听过你父王唤你‘珠儿’。”

他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几分窘迫。

小龙女转过身，月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，化开了几分疏离。她望着他额角渗出的薄汗，忽然抬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，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角，替他拭去汗珠。

丝帕带着淡淡的幽香，触感微凉。哪吒一怔，周身的燥意仿佛都被这抹凉意抚平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“我没生气。”小龙女的声音清浅。“叫你来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些关于你的事，怕耽搁久了，自己反倒忘了。”

二人并肩进了僻静的偏殿，在案前相对而坐。

小龙女抬眸看他，眸光澄澈：“你是不是一直疑惑，为何封神战事已毕，天庭却迟迟未传旨召你归位？我想，定是因为封神榜上还有未了的因果，譬如雷震子与我三哥敖丙。”她的声音清婉平和，哪吒凝眸细听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
“其次，此番封神名录繁杂，牵涉三界众生，恐怕天帝与众仙还需细细斟酌。 也许是天意如此，要你暂留凡间，多做些降妖伏魔、护佑苍生之事，为日后仙途积攒无量功德。”

哪吒闻言，只觉醍醐灌顶，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疑惑与焦躁，竟被她这番话熨帖得无影无踪。他心头一热，不由伸手，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：“你真聪明，这些话半点不差。这世间，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，会这般替我思量处境。你这般运筹帷幄，竟像我是你……”

他忽地止住话头，含笑望着她的眉眼，眼底盛着满溢的温柔。

小龙女挑眉，笑意浅浅：“你是我的什么？”

“夫君”二字，滚烫地堵在他唇齿之间，千回百转，竟再不能出口。

哪吒这些时日兀自静思，自己与她、与姬发三人之间的因果纠葛，只觉万般事端皆是冥冥前定。他们本是他得了莲花真身重临世间后，除却父母兄长之外最牵念的人，一个是引他窥见苍生疾苦、同历死生的知己，一个是让他初尝人间风月、暗生情愫的意中人。自他重生，于女娲娘娘所赐玲珑塔下发下“以天下安危为己任”的铮铮誓言，后又在朝歌双凤救主的乱局里结识姬发，他便一直感念姬发的果敢坚毅，便暗自以他为榜样，渴望长成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儿。不知不觉间，他的言行举止，竟已悄然染上了姬发的影子。若非当年姬发在水牢之中，紧握他的手慨然道“信念乃力量之源”，他又怎会在月蚀之夜，面对小龙女的剑锋时，那般不退不避，以己身决绝相护？如今这般难解的困局，似是从相遇之初，便已注定。哪吒心中纵有万般迷茫，却也无比清晰地知晓：这两人与他的情意，他竟半点都不愿割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