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朔风又起,青玉铎叮咚作响,檐下秋阳穿过雕花窗棂,在金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姬发正听着姬虞手舞足蹈地讲述捕蝶趣事,唇边噙着浅淡笑意,只是那笑意,终究未曾全然抵达眼底深处。
偏殿之内,案头竹简堆叠如山,青竹的清冽淡香混着墨汁的醇厚气息漫溢开来,卷卷皆是关乎漳水河渠治水的急报。小龙女支颐而坐,指尖轻叩简牍,目光凝在“漳水泛滥,沿岸数县颗粒无收”的篆字上,沉吟半晌,才抬眸望向身侧伏案批阅文书的姬发。
他执笔的手骨节分明,眉宇间凝着几分倦色,眸光却依旧清明专注。小龙女声音轻软,字句却掷地有声:“漳水之势,素来湍急暴戾,若只一味筑堤堵截,怕是来年汛期,水势更烈,终究难逃溃堤之祸。不如效仿大禹治水之法,引漳水入洹水,借洹水之势分流减压,再于两岸遍植杨柳固土,深挖沟渠疏导支流,如此方能一劳永逸,长治久安。”
姬发闻言,缓缓搁下笔,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小团浓黑。他眸中闪过一抹赞许,正要开口应答,却见小龙女的眉头倏然蹙起,面色竟褪了几分血色,搁在案上的手,下意识地攥紧了素色的衣袖。
这些时日,她因先前两度呕血,气血亏空得厉害,连带着月信也迟了许久。此番信期骤至,她竟半点未曾察觉。此刻腹间绞痛一阵紧过一阵,似有一团寒气在五脏六腑间翻搅,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小龙女心下兀自慌乱,近几月变故迭生,她总是缠绵病榻,竟不由得忧心是先前内伤未曾痊愈。自敖丙上榜一劫,她窥破诸多天道因果,只盼自己能再强一分,方能在这天道轮回的漩涡中站稳脚跟。是以身子刚有起色,便总缠着哪吒陪她习练剑术功法。哪吒与她那日因渡药一事心结尽释,只盼能多些辰光相伴左右,自然无有不应。此刻她紧咬下唇,竭力忍着腹间剧痛,不肯发出半点声响,只盼这阵痛楚能快些过去,莫要叫姬发看出异样。
偏偏姬发抬眼时,正撞见她煞白的脸色,以及那双强忍着痛楚的眼眸。他心头一紧,忙搁下笔,温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小龙女一手抵在小腹,语声低微:“不知怎么……我……我腹痛得紧。”
话音未落,姬发便隐隐嗅到一丝极淡的龙血异香,那香气带着几分柔腻,他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,只见一小片暗红悄然晕开,在日光下刺目得很。他早已不是那初经人事的少年郎,后宫之中又有诸位嫔妃,见此情状,哪里会不懂?他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,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过去,语气里半分窘迫尴尬也无,只有温和体恤:“无碍的,别担心。不是你身子有恙,只是信期至了,你一时未曾察觉罢了。”说罢,抬手指了指她裙上那片暗红。
一句话,让小龙女瞬间红透了耳根,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。她窘迫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,垂着头,不敢看姬发的眼睛,匆匆挣开他的手,低声道了句“我去里间换件衣裳”,便提着裙摆,逃也似的奔入内室。上一次她将血吐到了他衣衫上,已是万分赧然,这一次竟又……
锦帐轻垂,隔绝了外间的天光。她从衣箧中寻出干净的衣裙换上,又取丝帛妥帖垫好。待一切收拾妥当,腹间的绞痛却丝毫未减,反倒愈演愈烈,疼得她扶着屏风,微微弯下腰,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她刚勉强站直身子,门帘便被轻轻掀开,姬发缓步走了进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静静走到她身边,伸手牵住她的手腕,引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。随即,他亦挨着她坐下,轻轻揽过她的肩,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。
姬发衣上的檀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,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,一点点渗进她的四肢百骸。小龙女只觉脸颊又开始发烫,心跳也失了节奏。下一刻,他的手便轻轻覆在她发疼的小腹上,隔着衣料,缓缓摩挲,熨帖着内里翻搅的痛楚。他的动作极轻极柔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,。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还疼得厉害吗?我方才已经让人去煮红糖姜茶了,再让膳房炖一碗当归乌鸡汤,喝些暖暖身子。你近来气血大亏,原就该仔细将养,往后万不可这般疏忽了。”
小龙女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腹间的绞痛似也舒缓了几分。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眸光清澈如洗,轻声问道:“姬发大哥,你待后宫诸人,是否都是如此?”
话一出口,她便怕他误会,连忙补充道:“我并不是在意这些,只是……只是有些好奇罢了。”
姬发低头看着她,没有否认,也没有刻意回避,只是垂眸望着她,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,声音低沉而认真:“两心相悦,情浓之时,对彼此的照拂,本就是应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你并不是我后宫中人,我待你,只发自本心而已。”
他的话音渐低,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。小龙女的心猛地一跳,脸颊又热了几分,索性将脸埋回他的怀里,不肯再抬起来。殿外的风掠过窗棂,铜铃轻响,混着案头竹简的墨香,漫成了一室的温柔。
帐幔轻垂,流苏缀着的细碎玉珠随穿堂风轻曳,相撞时漾出泠泠叮咚,碎在一室静谧里。小龙女偎在姬发怀中,他温厚的手掌妥帖覆在她小腹,暖意融融漫开,却压不住腹间翻涌的绞痛,那痛如万千细针,循着血脉钻透肌理,直往骨缝里噬咬。她脊背绷得笔直,鬓角冷汗濡湿青丝,黏在颈侧,勾勒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肌肤。
姬发垂眸,目光凝在她蹙紧的眉峰上,凝在她咬得泛白的下唇上,心头焦灼如沸,柔声道:“疼得这般厉害吗?”他蓦然想起后宫嫔妃每逢信期,也偶有人请太医施针调理,当即扬声朝门外吩咐:“来人,速去太医院传华仲清。”
内侍的应声很快消散在廊庑间,不过半盏茶工夫,华仲清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。他躬身行礼毕,指尖轻搭小龙女腕间寸口,闭目凝神片刻,眼底已是了然:“仙子近来气血亏虚,致信期紊乱,寒凝血瘀,是以腹痛加剧。”言罢,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,屏息凝神,捻动针尾,于小龙女手上几处穴位缓缓刺入。银针轻旋,一股温热气流循着经脉游走,腹间翻搅的绞痛竟如被春水漫过的坚冰,一点点消融。小龙女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,连呼吸都渐渐平顺下来。
“多谢华先生。”她轻声道谢,嗓音里终于有了几分气力,抬眸望向姬发时,见他眸中满是温润关切,便浅浅回以一笑。
华仲清正收拾银针,忽听小龙女道:“华先生,我瞧武王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,眉宇间倦色也淡了几分,先生既在此处,不如也替武王诊诊脉吧。”
华仲清颔首应下,姬发亦不推辞,坦然伸出手腕。指尖搭上脉门,华仲清闭目凝神,细细体察脉象跳动。起初他眉头微蹙,指尖力道渐沉,帐内静得落针可闻,小龙女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。
片刻后,华仲清猛地睁眼,眸中骤然迸出亮色,声音里满是难掩的狂喜:“妙!真是妙极了!”
“华先生,可是有什么转机?”姬发心头一动,语声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。这些时日,他虽强撑着处理朝政,可夜半时分,红沙阵的旧伤仍会隐隐作痛,他原以为,自己的寿数当真只剩一年光景了。
华仲清满面喜色,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比平日洪亮数分,“王上红沙阵中所受暗伤,本是阴邪郁结,脉象虚浮散乱,稍一触动便累及心脉。可今日诊脉,脉象竟沉稳了许多,脏腑间郁结的阴邪之气,已然散了大半!依我之见,定是王上近来情致畅达,心气虚火渐平,这沉疴痼疾,才有了这般柳暗花明的转机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笃定,眼中光芒愈发明亮:“先前我断言王上寿数或只剩一年,如今看来,绝非定数!只要好生调养,心绪顺遂,再辅以针灸汤药,未必不能渡过这一年之期,长享安康!”
这话落定,帐内霎时静了一瞬。小龙女怔怔望着华仲清,眼眶倏地一热,心头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,酸涩与欣喜翻涌上来,竟教人险些落下泪来。
忽有一阵压抑的啜泣声,自帐门口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邑姜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。她手中端着一碗当归乌鸡汤,汤汁顺着碗沿倾斜而下,落在裙摆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,她却浑然不觉。泪水顺着邑姜的脸颊簌簌滚落,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,她却顾不得拭去,竟是喜极而泣。
她快步上前,脚步带着几分急切的踉跄,目光先掠过姬发,见他面色平和,眼底噙着浅淡笑意,随即落在小龙女身上,轻声而郑重地道:“谢谢你……”
这三个字,说得恳切又真挚,里头藏着对夫君性命得续的庆幸,藏着压了许久的惶恐终于消散的释然,更藏着对小龙女的由衷感激——自她应下那荒诞的一年之约,便日夜伴在姬发身侧,与他共商国是,解他烦忧,慰他心绪。近来大周水患频发,她更是亲赴沣河,以一身法力镇住滔天浊浪,又与召公奭共商在新都洛邑附近开凿洛水渠的良策。若非她这般殚精竭虑地守在武王身边,又怎会有今日这般绝境逢生的转机?
姬发望着殿中二人,一个温婉端庄,一个清逸灵秀,双姝并立,相映生辉,唇畔笑意愈发柔和,竟抬手将二人一同揽入怀中。华仲清见状,不由轻咳一声,提着药箱悄然告退。
待姬发离了偏殿,去与诸臣商议小龙女所提的漳水河渠治水之策,邑姜方执起小龙女的手,指着案上汤品笑道:“听闻你不大舒服,王上特意吩咐膳房炖的当归乌鸡汤。我方才慌慌张张的,竟洒了些许,已吩咐宫人再盛一碗,稍后同红糖姜茶一并送来。”
小龙女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掌心抽回,淡笑道:“娘娘客气了。”
邑姜并不恼,唇畔笑意依旧柔和:“我先前同你说过吧,王上当真是个很好的人。你会愿意长伴他身边的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