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姬发早朝罢归,于崇明殿理政。忽闻殿门轻启,一缕桂香随人而入,小龙女身着素色常服,含笑款步而来。她眉眼间郁结已消,清减了几分,神色却愈见平和温润。
“能起身了?”姬发起身相扶,引她入座,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碎桂瓣。小龙女抬眸望他,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声若清泉:“已无大碍了。”姬发目光飘向窗外流云,语气添了几分怅然:“那日听闻你兄长之事,我竟骤然想起兄长伯邑考当年的情状。”
小龙女心头一凛,那段三界皆知的惨烈旧事如潮涌来,她未发一语,只垂眸静听。
“昔年先父文王身陷朝歌,兄长为救父,自请为质于殷商。谁料纣王残暴,竟将他剁为肉酱,制成肉饼逼先父下咽。”姬发的声音轻得似怕惊扰了往事,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,“彼时我只觉天崩地裂,恨不能随兄长而去。后来才懂,世间有些痛,旁人终究替不得,唯有自己咬牙捱过。”他转头望她,眼底满是全然的共情,“我懂你此刻的感受,骨肉分离之痛,原是剜心剔骨般难熬。”
他沉吟片刻,终是问出那句藏了多日的话:“你……可怨过你父王?怨他此番看似无情,亲手将你三哥送上这封神之路?”
小龙女垂眸沉默半晌,才轻轻摇头,语气澄澈:“不怨的。父王执掌东海数万年,见惯天道轮回、因果循环。他定是知晓不周山一事,既是三哥命定的劫数,亦是他修成正果的机缘。我那日失态,不过是事出突然,一时难以接受罢了。”
姬发见她眸中既有坚韧,又藏着洞悉因果的通透,心中欣赏与爱怜更甚,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千言万语皆化于无声。两颗经封神之劫、历骨肉之悲的心,此刻遥遥相应,只盼依偎着消解彼此几分痛楚。
眼前之人温文尔雅,眉宇间的关切浓得化不开,一股难以言喻的依赖与眷恋,在小龙女心底悄然蔓延。可这念头刚起,便因忆起沣水畔他那句“寿数只剩一年”的低语而被击碎。
一年。
不过三百余日夜,他便要归于尘土,届时,她又要亲历一场生离死别。
这念头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心底,酸涩翻涌,眼眶霎时泛红。小龙女忍不住轻轻扑进姬发怀中,将脸埋在他衣襟间,压抑的委屈与惶恐尽数倾泻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姬发身子微僵,随即抬手轻抚她的长发,未曾追问缘由,只静静任由她依偎。他只当她仍是为敖丙之事伤怀,温声抚慰:“别难过了。昨日天庭传下诏令,华盖星君敖丙,已归入紫薇大帝麾下听用。”
小龙女一怔,猛地抬头望他,眼底满是错愕。
姬发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,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这紫薇大帝,便是我兄长伯邑考。他肉身虽毁,却因忠孝节义感天动地,被封为紫薇大帝,执掌天经地纬,率群星共卫北辰。”声音里添了几分欣慰,“如今你三哥在他麾下,二人于天庭相伴,也算是一桩圆满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痕,忽而目光灼灼地望她:“这算不算你我之间,冥冥中的缘分?”小龙女闻言,心头豁然开朗——此后三哥在天界伴着他的大哥,而她在镐京城中伴着他,这般际遇,当真妙不可言。
暮秋辰时,白露凝霜。镐京王宫紫宸殿的檐角,悬着的青玉铎被朔风拂动,叮咚作响,清越之声穿帘而入,搅碎了殿内几分沉寂。
后宫诸妃嫔皆着缟襦素裙,依位份高低,自殿门至御座前次第排立,成两列仪仗。众人敛眉垂目,敛衽躬身,齐声向御座上的武王姬发问安,声线柔婉恭谨,汇成一片低回的声浪:“妾等恭请王上圣安,愿王上龙体康健,福寿绵长。”
姬发身着玄色章服,衣袂间织就十二章纹,日月星辰隐于襟袖,山龙华虫绣缀肩头,端坐在九龙御座上,闻言抬手虚扶,语声温和依旧,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秋深露重,夜寒侵骨,诸卿各自保重玉体,这般大礼,往后不必多拘。”
位列末席的一位嫔御,瞧着是新入宫的姜姓宗女,怯生生上前一步,螓首微抬,细声禀道:“启禀王上,妾宫苑旁的千头菊开得正盛,景致喜人。妾想着,或可移几盆至崇明殿,供王上批阅奏章时赏玩,也好解解乏闷。”
姬发闻言,唇边噙起一抹浅淡笑意,颔首应道:“孤记得太子素来喜爱重瓣黄菊,便送两盆去东宫吧。余下的分与各宫,让诸卿也同享这份秋光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内侍清亮的唱喏声,随即几个身着锦缎小袍的稚童,由宫人引着踏入殿内。正是太子姬诵、王子姬虞,及几位年幼的王子。稚童们规规矩矩跪下行礼,脆生生喊着“父王圣安”,眉眼间满是孺慕之情。
姬发当即敛了帝王威仪,眉眼倏然柔和下来,摆手唤他们近前。他俯身,指尖轻轻抚过姬诵额前的软发,细问课业:“史官所藏的《商书》,你读至哪一篇了?太傅近日可曾考校?”
姬诵挺直小小的身板,脆生生答道:“已读至《盘庚》篇,太傅考校时,儿臣背得一字不差。”说着,小脸上露出几分赧然,“只是昨日习射,儿臣一时失手,险些误伤了伴读的弟弟。”
姬发听罢并不动怒,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,耐心教导:“弓矢乃百兵之祖,亦是君子之器,握持之时当存敬畏之心。既执弓,便要知轻重、明进退,不可因一时意气,伤了身边之人。论起射箭之术,世间无人能出我大周先锋官李哪吒其右,他如今暂居宫中,孤改日便让他教你习射。”
姬诵欣然点头,一旁的姬虞早已按捺不住,拽着姬发的衣袖叽叽喳喳道:“父王父王!儿臣昨日在苑中捕蝶,捕到一只金翅蝶,翅膀亮得像嵌了碎金!”
姬发被他晃得失笑,屈指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,温声打趣:“你这小猴儿,日日只想着玩闹。回头让太傅多给你布置些课业,看你还能不能跑得这般欢腾。”
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,气氛和乐融融。
坐于妃嫔首位的樊姬与邑姜,眸光悄然交汇,皆从彼此眼中瞧出几分了然。樊姬眉峰微蹙,抬手以绢帕掩住唇角笑意,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——武王面上虽和煦,语声里却少了往日的清朗,偶尔与姬妾说笑时,目光会不经意飘向殿外,分明是心不在焉。
唯有邑姜,凝眸望着御座上的夫君,心头微动。她静静打量着他,见他眉宇间的郁色淡去不少,不复先前的沉凝疲惫,连面色也添了几分温润气色。
她微微垂眸,心底已然明了——大约是偏殿里那抹灵动倩影,终究熨帖了他连日来郁结的心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