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回到镐京,却见哪吒似早已等在廊下,衣袂上沾染的血迹尚未干涸,神色黯淡得如蒙尘的寒星。小龙女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:“你……你可有受伤?”她眸中的关切纯粹炽热,同旧日里的模样一般无二,哪吒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楚,终是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。原来近日地下魔王垣屠挣脱上古封印,借九头妖相繇的滔天妖力祸乱三界,所过之处哀鸿遍野。他闻讯后即刻赶往不周山降妖,半途偶遇遗箭,二人抛却往日嫌隙,联手杀入妖阵。酣战之际,竟见东海三太子敖丙也领着水族兵将赶来。敖丙自小得广仁王敖广的万千宠爱,养出一身纨绔骄纵的性子,修为实则平平,此番纵然拼尽了全力,却终究难敌相繇的凶煞之力,被那妖兽一尾狠狠撞中心口,当场重伤殒命。哪吒虽与东海有过剔骨削肉的旧怨,但自莲花塑身重生后,过往恩怨早已看淡,此番没能护住敖丙,只觉愧疚万分,当下与遗箭合力,终将垣屠与相繇双双镇压。之后天际便降下祥云,有天将奉旨而来,言敖丙此番殒命原是命中劫数,历劫圆满功德加身,已被天庭敕封为华盖星君。
姬发将小龙女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,只见她听闻此言,面上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,那双往日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,此刻竟干涸得不见半分泪意。她沉默良久,反倒先一步抬手拍了拍哪吒的臂膀,声音平静道:“这事不怪你,想来是三哥命定的劫数。”
哪吒眸中愧色更浓,正要开口,却听小龙女轻声续道:“我只是想不明白,三哥素来被父王当作东海储君悉心培养,平日里几乎从未离开过东海半步,他的本事修为究竟如何,父王比谁都清楚。此番却执意派他来降妖,分明是早就知晓他有此一劫,亲手将三哥送上了封神台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,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,浑身血液似都要冻结。今日是三哥敖丙,明日又何尝不会是她?她不过是父王膝下稍得宠爱的女儿,于东海而言,又何尝不能是一枚可以随时拱手奉上,用以换取安稳的棋子?更何况,她如今心意昭然,竟与日后注定位列仙班的哪吒、身系大周苍生的凡间天子姬发皆有情意牵连,这其中的因果纠葛错综复杂,茫茫无垠的天地之间,她到底该何去何从?
小龙女缓缓抬眸,望了望哪吒泛红的眼眶,又瞥见姬发紧蹙的眉头,二人眼底皆是毫不掩饰的关怀与疼惜,她却只是勉强牵了牵唇角,轻声道:“我有些累了,想先回房歇着。”
说罢,她便转身,脚步虚浮地朝着偏殿走去。敖丙平日虽顽劣自大,本性却并不坏。兄妹二人虽自幼便常争吵斗嘴,可兄长对她又何尝没有过护佑关怀之情?昔日过往闪过眼前,骨肉分离之痛在心头愈发明晰。小龙女只觉胸口一阵窒闷,此前在发鸠山落下的旧伤,竟在此刻猝然发作。走了不过两步,喉间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,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,身子一软,便要向冰冷的地面倒去。
哪吒心头一凛,先前那些刻意的疏离、那些见她与姬发温存相对的酸涩醋意,在这一刻尽数被抛到九霄云外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疼惜。他几乎是本能地箭步上前,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,打横抱起。小龙女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,温热的血沾湿了他的衣襟,也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。他抿紧唇,一言不发,脚步沉稳却带着几分仓促地抱着她往偏殿走去,背影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惶恐与后怕。
姬发在旁沉声吩咐身旁的内侍 “速去太医院请华仲清到偏殿来。”
偏殿内,华仲清指尖搭在小龙女腕脉上,眉头越皱越紧。半晌,他才收回手,面色凝重地转向姬发与哪吒,沉声道: “仙子此番旧伤复发并非外力所伤,而是情志遭逢剧变,五内郁结,心气耗损过甚,以致心不固血,血溢脉外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这伤,三分靠药石调养,七分靠心境平和。近日切不可再让她受半分刺激,否则心脉受损,怕是会落下难治的病根。”
言罢,华仲清提笔在纸上疾书,墨迹淋漓间,一张药方已然写就。他叮嘱内侍,煎药需慢火细炖,药成后不可放凉,需趁热服下,又细细交代了诸多事宜,这才躬身告退。
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药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。
小龙女躺在榻上,唇畔凝着一丝未干的血迹,姬发抬手,将那血迹轻轻拭去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哪吒。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语气里藏着婉转的提点:“药很快便好,稍后劳烦你亲自喂她。她此刻神志不清,怕是难以下咽,若是实在喝不进去,你便……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小龙女的唇瓣上,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默许甚至是鼓励:“只要能让她把药喝下去,怎么都好。”
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。
哪吒猛地抬眸,眸中闪过一丝错愕,怔怔地看着姬发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姬发大哥,你……不介怀吗?”哪吒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。
姬发却只是轻轻摇头,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、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。他目光落回小龙女的脸上,温柔得近乎缱绻,“此刻我心中,只愿她能快些好起来。”
说罢,他便不再多言,转身拂了拂玄色袍角,缓步走出偏殿。
药炉里的余火明明灭灭,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殿内的雕梁画栋,满室氤氲着清苦的药香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子甜香,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柔和。
哪吒端着温好的药碗走近榻边,碗中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袅袅热气。他坐在床沿,伸手她扶起,又取了个软枕垫在她的后背,而后才将碗沿凑到她唇边,可药液刚触到她的唇瓣,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,濡湿了颈间的素色中衣。她紧抿着牙关,像是陷入了极沉的梦魇,竟是半点都咽不下去。哪吒心头一急,又耐着性子试了两次,依旧如此,药汁沾湿了她的衣襟,留下点点深色的痕迹,看得他心头阵阵发紧。
他望着碗里温热的药汁,又看了看小龙女毫无血色的面容,想起姬发方才那句“再想别的法子”,心头微动。犹豫片刻,终是舀起一勺药汁,凑到唇边含住,而后俯身凑近她。
唇瓣相触的瞬间,带着清苦药味的温热气息漫开。哪吒凝起一缕澄澈的莲花清气,自丹田缓缓提至喉间,再轻柔地渡入她的喉间。那股清浅的莲香裹着药汁,带着安抚心脉的暖意,缓缓化开她紧抿的牙关,顺着她的咽喉,一点点落进腹中。
一勺,两勺……他的动作极轻极缓,莲花清气丝丝缕缕,护着她脆弱的心脉,也护着这一室难言的缱绻。
一碗药喂完时,哪吒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薄汗,他放下碗,伸手替她掖好被角,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脸颊,正欲收回手时,却忽见有晶莹的泪珠,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,顺着鬓角,缓缓没入枕中。
那泪珠滚得极慢,却像滚烫的熔珠,一下下烫在哪吒的心上。
他心头一震,俯身靠近,目光描摹着她苍白的眉眼,情难自禁地低头,吻上那滴还未干涸的泪珠。
咸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,带着她心底压抑的苦楚、委屈与迷茫,却奇异地熨帖了他多日来的焦躁。连日来的疏离、愧疚、酸涩,尽数在这一吻里消散,只剩下一片久违的、淡淡的甜,从心口蔓延开来,漫过四肢百骸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,拭去那无声的泪,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,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珍视,又带着几分掷地有声的承诺:“别怕……我哪吒活在世上一日,便护你一日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