沣河的水患来得汹汹,姬发听闻奏报时,指尖正按着一卷治水的竹简,眉头紧锁间,抬眸便撞见了小龙女立在殿阶下的身影。
“我同你去。”她的声音清冽如泉,不容置疑。
车马疾驰至沣河岸边,目之所及,尽是断壁残垣。浑浊的河水漫过田垄,灾民们扶老携幼,在高地之上瑟瑟发抖。小龙女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的法力,缓缓探入水中。那灵光如游丝般散开,顺着湍急的水流蜿蜒而下,她闭目凝神,眉心蹙起淡淡的纹路,似在感知水下暗涌的脉络、淤塞的症结。
“水下有三处暗涡,引着河水冲撞堤岸,还有上游山涧崩塌,泥石堵了水道。”她睁眼时,眸中还残留着水光,转头看向姬发,“需先破暗涡,再清淤塞。”
话音落时,她已飘身跃起,衣袂在狂风中翻飞如蝶。玉指凌空一点,三道澄澈的水柱自河面冲天而起,直逼那三处暗涡的核心,再扬手,万千道细碎的冰棱破空而去,冻住了涌动的泥沙,又引来天河之水,冲开了淤堵的山涧。岸边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,纷纷跪地叩拜,高呼着“龙女娘娘降福”。
小龙女落地时,鬓角沾了几滴水珠,姬发快步上前,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。
水患渐平,沿岸的炊烟重新升起时,已是三日后的黄昏。
夕阳熔金,泼洒在沣河的粼粼水面上,波光流转间,竟似铺满了碎落的星子与金箔。姬发牵过两匹神骏,乌骓昂首,白驹踏蹄,他将其中一缰递到小龙女手中:“陪我走走?”
二人并辔缓行在新筑的堤岸之上,马蹄轻踏过新生的萋萋芳草,惊起几只晚归的雀鸟,扑棱棱地掠过天际,隐入漫天霞帔里。晚风裹着河水的清润水汽拂面而来,吹散了连日治水的疲惫与焦灼。行至堤岸开阔处,姬发缓缓勒住马缰,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,望着那檐角升起的缕缕青烟,望着田埂上隐约晃动的孩童身影,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喑哑。
“少时在西岐,我便对着宗庙的先祖牌位立誓,定要扫平商纣阴霾,令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。”他的目光悠远,似穿透了漫天云霞,落回了多年前的西岐故地,“后来起兵伐纣,尸山血海一步步踏过来,才知这路有多艰涩。肩上的担子,一日重过一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如今定鼎天下,建了大周,坐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,才懂这帝王之路,从来都是孤身上路,无人可依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堤岸边新生的芦苇,青绿的叶尖沾着微凉的露水,沁得指尖一片寒凉:“我夜里常做噩梦,梦见那些战死的将士浑身浴血,朝着我叩首;梦见流离失所的百姓跪在荒芜的田垄上,哭声震彻四野。这江山,是无数人的性命堆砌而成的,我不敢有半分懈怠,生怕一步行差踏错,便负了他们,负了这万里河山。”
小龙女静立在一旁,听着他的剖白,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。她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威仪赫赫,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杀伐决断,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卸下所有铠甲,将心底的牵挂与疲惫,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。原来,那身龙袍之下,藏着的是这般沉重的孤独。
“只是……”姬发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裹着几分怅惘,几分释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,“我寿数,只剩一年了。”
虽早已知晓,但听他亲口说出,这句话却仍是重重砸在小龙女心上,震得她指尖一颤,缰绳险些脱手。她猛地抬眸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没有悲戚,没有不甘,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,似是遗憾不能再多守这大周江山几年,再多看一眼这炊烟袅袅的人间。
他似是不愿见她眉间染上愁绪,转而岔开了话题,目光落在沣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,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期待,还有一丝少年人般的憧憬:“我听闻龙族本相,乃世间至美之景。小龙女,你……能不能显出身形,叫我看一看?我这一生,南征北战,见遍了世间风物,却还从未见过真龙的模样。”小龙女眸中闪过一丝讶然,却见姬发忽然上前一步,温热的指尖轻轻勾住她微凉的指腹,俯身凑近她耳畔,声音低沉而柔和,带着几分缱绻的笑意:“那日在黄河岸边听闻哪吒请了东海龙女相助,我原还期盼着,能一睹真龙身影,心中存了几分憧憬。可自始至终,只见一位眉如春山,侠骨冶冶的佳人。那时与你尚不相熟,不好这般唐突相求,索性,终于盼来了今日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带着几分清冽的草木香,惹得小龙女心间微微发痒。原来,他在初见之时,便存了这般心思。
小龙女望着他眼中灼灼的期盼,心头微动。她沉默片刻,忽而抬手,周身泛起一层莹白的清辉,柔和的光晕如月华般流淌开来,笼罩了整片河岸。下一刻,清辉散去,一条通体覆着粉白鳞片的巨龙,自光晕中盘旋而起。龙角温润如玉,似是由昆仑美玉雕琢而成;龙须轻扬如流苏,拂过水面时,漾起层层涟漪,那双澄澈的眼眸,依旧是她独有的模样,带着几分灵动,几分慧黠,望下来时,似盛着整片沣河的水色。她盘旋在沣水的上空,龙尾轻轻扫过水面,激起千层细碎的银浪,夕阳的金辉落在鳞片上,折射出万道霞光,璀璨得晃人眼目。
姬发勒马立在堤岸,仰头望着那盘旋的粉白龙影,眸中满是惊艳,连呼吸都似凝滞了。他忘了言语,忘了周身的一切,只觉得心口那处,似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龙影的盘旋律动,一点点震颤,渐渐与她的心神共振。
那是属于天子的苍生之念,是愿以一生护佑万民的赤诚;是属于真龙的天地之息,是愿以一己之力守护江河的仁心。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,却在这一刻,在沣河的夕阳下,交织缠绕,难分彼此。
风停了,水静了,霞光敛去了最后一抹余晖。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天子与龙女,还有那无声的共鸣,在渐深的暮色里,缓缓流淌,经久不息。
暮色渐浓,天边最后一抹霞色被黛青的夜幕吞去,沣河水波轻漾,漫过堤岸的青草,溅起细碎的凉意。
二人并坐在堤岸的青石上,身后是归巢的鸟雀,身前是粼粼的河水。姬发将外袍解下,轻轻披在小龙女肩头。望着远处的渔火,忽然开口:“初见你时,总觉得你性子冷淡得很。被管叔鲜面斥,说你对我直呼名讳是不识礼数,你却连眼尾都未曾扫他一下。我只道龙族公主,生来便这般孤高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:“后来你与哪吒、雷震子同住镐京,才瞧见你也会同他们拌嘴,会在集市上追着买糖糕,会在崇明殿高台之上与他们切磋功法,才知晓你性子原来那般活泼。”
小龙女闻言,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,转头看向他:“姬发大哥,我初见你时,才是真正的震惊无言。那日黄河岸边,你孤身赴会,面对碧霄的咄咄逼人,竟能泰然自若,亲手将金蛟剪归还于她。那时我便想,这济世明君、西岐圣主,果然名不虚传。此番回去,定要将这见闻讲与父王听,教他也开开眼界。谁叫他一开始,还不愿拿出雾露乾坤网来相助……“
小龙女话音未落,便觉身旁的人微微倾身靠近。姬发望着她澄澈的眼眸,心头一动,俯身凑近她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唇瓣渐渐向她的脸颊靠近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小龙女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下意识地偏过头。那柔软的吻,最终落在了她的发间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与晚风交织在一起。
她垂眸望着自己指尖的纹路,沉默片刻,轻声问道:“姬发大哥,你……真的不介怀吗?我心中,装着你,也装着另一个人。”
姬发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,轻笑一声道: “介怀什么?龙族生来强大,遨游四海八荒,本就无需被凡间的世俗礼法束缚。你只是年纪尚轻,还不知该如何安放心底的情愫罢了。以你的心性,你的地位,想拥有什么,都不过分。”
他望着她的眼眸,一字一句,说得认真而郑重,似是许下了一场山河之诺:“真龙本就该比肩天子,翱翔于九天之上。凡间天子可以坐拥三宫六院,佳丽三千,你心中只对我与他二人有情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小龙女怔怔地望着他,眸中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,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又柔软,她轻声道:“从来,没人对我这样说过。”
姬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,温声道:“我不曾参与你的过往,自然也不会让你因为我,改变分毫。你与哪吒之间未解的心结,不应该因为我而被搁置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,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:“待回了镐京,我会助你与他解开心结,重拾旧日之情。”
晚风掠过沣河水面,卷起层层涟漪,将两人的对话,轻轻吹散在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