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五）

宴饮正酣，丝竹之声绕梁不绝。小龙女坐在席上，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鬓边，方才在庭院中与姬发相对时，被晚风拂乱的鬓发尚未理妥，一支羊脂玉钗斜斜垂坠，衬得她颊边红晕愈发明显。

正怔忡间，一道身影悄然走近，武王侧妃樊姬含笑立在她身侧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关切：“仙子，你的鬓发乱了，这般模样怕是不妥，不如随我避席去偏房理一理？”

说罢，不等小龙女回应，便轻轻挽住她的手腕，引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，进了一间僻静的侧殿。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宫灯，光影朦胧，倒比席间多了几分安宁。

樊姬亲手替她取下发钗，细细梳理着那缕散乱的发丝，指尖的动作轻柔，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：“方才在席间，瞧着大王对你……倒是格外不同。想来，仙子心中，对大王也是存着几分情意的吧？”

小龙女心头微微一凛，抬眸看向铜镜中映出的樊姬身影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，只淡淡道：“王后与大王待我有照拂之恩，我心中唯有感念。”

樊姬闻言，动作微微一顿，随即笑了笑，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：“仙子不必如此戒备，我并无恶意。”

她将玉钗重新簪回小龙女的鬓间，目光望向窗外的月色，语气里添了几分悠远的怅然：“我与王后娘娘一样，自大王是西岐少主之时便伴在他身侧，看着他一步步问鼎天下。大王素来仁厚，待后宫众人，皆是温和体恤。这些年对我，竟从未有过半分苛责。”樊姬的声音轻了些，像是在自语，“只是他肩上扛着的，是大周的万里江山，是天下苍生的福祉，他的心，终究不能全然放在儿女情长之上。”

她转头看向小龙女，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：“仙子是东海的公主，身份何其尊贵，又有哪吒将军那样的少年英豪相伴，何苦蹚这深宫的浑水呢？”

见小龙女静默垂眸，樊姬指尖的桃木梳缓缓划过她如瀑的青丝，动作不觉间轻了又轻，眸底掠过一抹悠远的恍惚。她恍惚忆起多年前，自己初入西岐王府的光景。那时姬发尚未登基，还是个眉眼清朗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，望着她的眼眸里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缱绻，似能将人溺进去。

那年初嫁的春日，惠风拂过满园灼灼桃花，他执了枝开得最艳的，缓步踱到她面前，指尖轻轻拂去花瓣上凝着的晨露，笑意温软：“樊姬，你看这桃花，不及你半分颜色。”

那时的风是暖的，日光是柔的，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热烈，那般的温润柔情，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里。那时她的夫君，还不是如今大周朝堂上威仪赫赫的九五之尊，也不是沙场上杀伐决断、号令千军的周武王，只是那个会为她折一枝桃花，会在她深夜染了风寒时，守在榻边亲自煎药、寸步不离的姬发。

任谁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，怕是都要心甘情愿地沉坠。何况是如今，他成了天下共主，那份温柔里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练达，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，只消一眼，便能教人万劫不复。

樊姬轻轻喟叹一声，指尖替小龙女拢了拢耳畔垂落的碎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，亦藏着一丝难掩的怅然：“大王一向如此。若是碰上了他觉得可心的人，那般温润柔情，便是铁石心肠，怕也要被焐化了。你乃东海龙族公主，生来享尽尊荣，又不受凡间繁缛礼节束缚，便是与男儿一般，心上存着几人，身边伴着几人，也无人敢置喙半句。”

小龙女静立在菱花镜前，镜中映出她清丽绝伦的眉眼，眉宇间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的坦然，既不点头承认，也不摇头否认。
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绣着的东海波纹，那细密的纹路硌着指腹，脑海中却浮现出几个时辰前，姬发在庭院中握着玉箫的模样。彼时他垂眸望着箫身，眉眼间的伤怀，宛如一块温玉。

心头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，仿佛那翻涌的情愫，从未在她心底掀起过半分涟漪。

樊姬见她这般模样，便知再问也是无益，索性将桃木梳搁在描金妆台之上，语气添了几分恳切：“罢了，你心思通透，比我看得明白。只是这深宫之中，人心叵测，墙有风，壁有耳。有些情分，藏得深些，于你，于大王，都好。”

话音未落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宫女低低的通报声，那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殿门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谨：“仙子，王后娘娘遣人来请仙子回宴了。”

宫女的话尚未说完，小龙女便抬眸看向樊姬，眸色清亮如洗，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：“劳烦侧妃娘娘为我理妆，我该回去了。”

樊姬独自立在原地，望着她的背影翩然消失在殿门之后，指尖缓缓收紧，眸色复杂难辨。她低头看向妆台上那面青铜菱花镜，镜中映出自己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，悄然漫过心头。

月色如水，倾泻在庭院的桂树之上。哪吒独自立在桂树之下，银色的月华落了他满身，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郁色。他想起一年前，为镇住体内石矶娘娘残留的邪魂，他自愿踏入玲珑塔。那塔内千年如一日，罡风凛冽刺骨，金光灼体焚心，他在无边无际的孤寂里炼化邪祟，也炼就了三头六臂的法天地相。待他踏出塔门，第一件事便是奔赴东海寻她。可似乎便是从那一刻起，二人之间的缱绻情意，竟比旧日淡了许多。

起初，他只当是年岁渐长，又因东海旧怨横亘在二人之间，才生出了隔阂。可后来，看着她在发鸠山独战精卫时的凶险模样，他心头翻涌的，竟不只是焦灼担忧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若是从前，他恐怕早就冲上前去，将她护在身后，可那时，他竟需要旁人的提点，才反应过来要上前相帮。他甚至暗忖，是不是成仙得道，本就要斩断七情六欲？莲花本就无心，他会不会有朝一日，真的将她的眉眼、她的笑靥，尽数淡忘？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便让他心口猛地一窒，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。待他回过神来，才惊觉他们之间的情分，早已被时光与世事磨得稀薄，而她的心中，竟早已悄然走入了另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