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晚风卷着细碎的桂花瓣,簌簌落在地上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愈发狭长。姬发望着庭中那株落了半地碎金的桂树,沉默了许久,终是抬眸看向哪吒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喑哑与坦然:“我并非一开始便存了这份心思。这些时日守着她的伤势,日夜汤药相伴,看着她昏沉时蹙起的眉,看着她清醒时强撑的笑,才渐渐惊觉,自己对她,早已不是单纯的怜惜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,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执念,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无奈:“我能感觉到,她对我,也并非全无意动。那日她咳血昏沉之际,攥着我的衣袖不肯松开,眼底的依赖与脆弱,做不得假。”
“呵。”
哪吒闻言,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那笑声里的讽意,像淬了冰的针尖,直直刺破了廊下的沉寂。他上前一步,周身的锐气骤然散开,红衣猎猎作响,眉眼间的冷意几乎要将晚风冻住:“姬发大哥,你以为她是你后宫中那些盼着你垂怜、争着你恩宠的女子吗?是那倾心于你却求而不得的河伯之女小白鱼,或是截教那般高傲却仍对你另眼相看的碧霄仙子?”
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,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:“姬发大哥,你确实是君子如玉,是济世明君,可这天下间的好女子,难道都要对你心生情意?你莫不是忘了,当初我也曾对你诉说过心事,你还笑着拍着我的肩,说待我对小龙女表明心意、心意相通之时,你便开口托我父亲李靖向东海广仁王提亲!”
姬发轻轻摇了摇头,晚风拂动他的月白长袍,竟带了几分脆弱。他望着哪吒骤然冷厉的眉眼,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龙族身份尊贵,本就不必恪守凡间的一妻一夫之礼。你该知晓,三界之中,祖龙血脉摩纳娑,也曾与北海、南海二龙王同有情意,更是与二人都孕育了子嗣。龙族向来随心而行,从无俗世礼法的束缚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,落在偏殿那扇半掩的窗棂上,眼底翻涌着几分祈求之色:“小龙女若对你我二人都存着情意,这并非不合常理。哪吒,我只求你应允一件事——能否让她陪我一年?”
“一年之后,她依旧可以陪你余生,我绝不纠缠,更不会以故人情意相逼。”姬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带着浓重的疲惫,“我答应过你的证婚之事,也依旧作数。”
他抬手,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,那里隐隐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,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:“你大概还不知晓,我从前红沙阵中的旧伤,近来愈发严重。太医早已诊过,那阵眼的煞气入了肺腑,我的寿数,已然只剩一年了。”
他望着哪吒骤然僵住的神情,复又说道:“如果可以,我想请你,也一同留下来,就当是全你我二人旧日恩义。”
哪吒浑身一震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怔怔地看着姬发苍白的面容,看着他按住胸口时隐忍的痛楚。心头的怒意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吞没,那句“寿数已然只剩一年”,像一块千斤巨石,重重砸在他的心上,让他方才的咄咄逼人,尽数化作了难以言说的涩然。
他想起姬发这些时日的憔悴,想起他批阅奏折时频频蹙眉的模样,想起他望向小龙女时眼底的温柔与克制。望着姬发眼底的祈求之色,哪吒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,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意,竟不由自主地,生出了一丝沉甸甸的心软。
廊下的对话落进邑姜耳中时,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。
那句“寿数已然只剩一年”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扎进她的心底。她僵在原地,指尖冰凉,似乎连怎么呼吸都忘了。
这些时日,她看他日渐憔悴,看他时常在深夜捂着胸口低咳,只当是登基后操劳过度,却从未想过,竟是红沙阵的旧伤复发,竟是这般凶险的境地。
她再也忍不住,脚步踉跄着扑上前,一头撞进姬发的怀里,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,泪水簌簌直落,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“大王……你怎的……怎的瞒了我这么久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着,破碎得不成样子,肩头剧烈地颤抖着,“你答应过我的,要与我携手看遍大周的万里河山,要看着我们的孩儿长大成人……你怎能食言……”
姬发身子一僵,低头看着怀中人泣不成声的模样,心头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疼。他抬手,轻轻抚着她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歉疚:“邑姜,别哭……是我不好。”
自那日廊下剖白心迹后,四人便在心底默默定下了一个隐秘的约定。哪吒与小龙女依旧居于偏殿,对外只说是旧友负伤暂居镐京休养,绝口不提那番牵扯着情意与寿数的纠葛,姬发的沉疴与心事,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,被妥善藏在了朱红宫墙之中。
转眼秋意渐浓,桂香尚未散尽,宫中的中秋宴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。这日午后,邑姜引着小龙女漫步宫苑,行至一处临着池水的庭院,便听见一阵清越婉转的玉箫声悠悠传来。
循声望去,姬发正立在池边的石亭下,月白长袍被风拂得轻轻扬起,手中握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箫,指尖起落间,箫声便如流水般淌出。见二人前来,他抬手收了曲调,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眉宇间的倦色被这秋日暖阳冲淡了几分。
邑姜看了看小龙女,又看了看亭中的姬发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轻轻推了小龙女一把,柔声道:“你们且在这里说说话,我去膳房瞧瞧,让他们备些新酿的桂花酒,夜里宴饮正好。”说罢,便转身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桂花,悄然离去,将这一方洒满日光的庭院,留给了两人。
待邑姜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姬发才执起玉箫,缓步走到小龙女面前,温声道:“这支箫,是先父文王亲手所制。当年我被商纣囚于朝歌七年,受尽苦楚,日日被迫与猛兽相搏,便是凭着这支箫,吹起召凤之曲,引来双凤和鸣,才破了那牢笼困局。”
他摩挲着玉箫上温润的纹路,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:“只是那对灵犀相通的双凤,为护我脱困,被申公豹放出的毒蝙蝠群起而攻之,最终血染羽翼,没能活下来……”
小龙女望着他眉眼间的温润与那抹化不开的伤怀,心头一紧,竟不由自主地抬手,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眼。她手指触到他肌肤的那一刹那,两人皆是一怔,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。
姬发低头,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,她的鬓发被风拂起,拂过他的掌心,痒丝丝的。他眸色渐深,俯身,在她发间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,随即抬手,小心翼翼地取下她耳间坠着的一只珍珠耳环。那珍珠莹白圆润,是东海深处采撷的夜明珠磨制而成,映着日光,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“这个,可否赠予孤?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小龙女心头一跳,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,她垂眸看着他掌心的耳环,指尖微微蜷缩,终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是夜,镐京宫中摆下盛大的中秋宴,琉璃盏里盛着琥珀色的酒,金错盘中堆着精致的点心,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一派热闹景象。
姬发端坐主位,眉宇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舒展,席间百官敬酒,他亦含笑应酬,只是偶有闲暇,便会抬手摩挲着掌心里的那枚珍珠耳环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席间的小龙女。
小龙女坐在偏席,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垂眸,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面上似喜似嗔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竟比满庭的月色还要动人几分。
这一幕,恰好落入斜对面的侧妃樊姬眼中,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眸色沉了沉,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另一边,管叔鲜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,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,凑到身旁的蔡叔度耳边,语气里满是诧异与愤愤不平:“你瞧见没有?武王与那东海龙女之间,怕是不太对劲!方才他摩挲那耳环的模样,那般珍视,这龙女果然是个妖女,竟能蛊惑君王至此!”
蔡叔度闻言,亦是眉头紧锁,他顺着管叔鲜的目光瞥了一眼席间相顾的两人,又看了看坐在另一席、独自饮酒、神色淡然的哪吒,低声道:“那龙女不是哪吒的故交吗?听说两人自幼相识,情谊匪浅,如今她与武王这般眉来眼去,当他这大周的先锋官是死了不成?”
两人的低语声不大,却还是被风卷着,飘向了不远处的廊下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夜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