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姬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刚与周公旦议完朝事,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,本是想过来看看小龙女的伤势是否好转,谁知一进门,便瞧见这般光景。
小龙女正侧着身子剧烈咳嗽,手中紧攥的丝帕上,那片刺目的殷红几乎要灼痛人的眼睛。邑姜立在榻边,一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,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,口中还在低声致歉。
姬发的脚步骤然顿住,心头猛地一紧,快步走上前,目光落在小龙女苍白如纸的脸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:“这是怎么了?内伤不是被药压住了吗?怎的又咳得这般厉害?”
他伸手想去接小龙女手中的丝帕,指尖刚要触到,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,眼底掠过一丝疏离。
这细微的动作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在姬发心上,泛起密密麻麻的疼。
他转头看向邑姜,目光里带着沉沉的询问。
邑姜迎上他的视线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自责:“是我不好,方才与妹妹说话,失了分寸,惹得她动了气,牵动了伤势。”
姬发神色倏地冷了下来,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。
他岂会不知邑姜的心思?她素来端庄大度,今日这般直白试探,定然是瞧见了前些时日自己的失态,心中存了芥蒂。而小龙女这般激烈的反应,怕是因为邑姜的话太过直白,竟连半分情面都未曾留。
一边是自己敬重疼惜的发妻,一边是自己怜惜牵挂的……,偏生这两人之间,因自己而起了这般尴尬的波澜。
若不是那日自己一时情急,生出那般荒唐的念头,若不是自己的失态被邑姜撞见,今日又怎会闹到这般地步?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只觉得千头万绪缠作一团,不知从何说起。最终,只是沉声对宫人道:“传华仲清过来复诊。”
华仲清匆匆赶来,指尖搭上腕脉凝神诊过,只说是忧思过甚、心神惊悸牵动了旧伤,又提笔开了一剂安神止血的方子,再三叮嘱务必静心休养,万不可再动气劳神。
姬发看着宫女将熬好的药端来,又看着小龙女没有半分犹豫地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,才转身对邑姜沉声道:“你随孤来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偏殿外的回廊,晚风卷着庭中桂子的甜香漫过来,却吹散不了彼此心头的滞涩。廊下的宫灯被风拂得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姬发停下脚步,转过身望着邑姜清丽却略带憔悴的眉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:“那日喂药之事,是孤情急之下失了分寸,可你是否也太心急了些?她现下,想是还未明了对孤的心意,乍然听闻那般言语,岂不被激得伤势发作?”
邑姜闻言,心头竟像是被滚沸的热油狠狠烫过一般。未明心意?这般说来,竟是存着几分心意的,听姬发的意思,不过是待日后点破罢了。
“你心里的委屈,孤知晓。”姬发叹了口气,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这些年,孤的后宫能够安稳无虞,子嗣绵长,离不开王后对众妃嫔的殷殷关切。只是她本不是这俗世中的女子,又兼那般纯粹心性,如何禁得住你这般直白的试探?”
邑姜越听,心头越是一片寒凉,她抬眸看向姬发,声音涩得像是揉碎了满院的落叶:“大王能否告诉臣妾,一个人的心中,当真能装下不止一份情意吗?大王对这后宫众人,皆有情意相寄托吗?”
姬发喉结轻轻滚了滚,目光望向廊下被晚风拂动的桂树影,思忖片刻,声音温沉得像是浸了秋夜的凉露:“是。这世间情意本就分许多种,譬如孤待你,是敬重,是相濡以沫的扶持,是携手共掌大周的信任;待侧妃樊姬,是怜她身世孤苦,是顾念她诞下子嗣的安稳本分。这些情意,各有分量,各有归处。”
邑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。她抬眸看向姬发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:“那她呢?她待哪吒,待你,也是各有情意吗?”
姬发闻言,唇边竟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。他想起小龙女提及哪吒时,眉眼间不自觉漾开的、那般鲜活的温柔,轻声道:“她待哪吒……是自幼相识的情分,是生死与共的羁绊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任。而待孤……”
他顿住了,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偏殿内,小龙女静卧榻上,双目轻阖,却半点睡意也无。
邑姜的话,恰似一颗碎石,猝然投进她沉寂的心湖,激起千层难平的涟漪。她重新倚回软枕,目光怔怔落在帐顶绣着的流云纹上,竟不由自主地,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一捋清。
她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哪吒那份刻入骨血的牵绊。那是陈塘关大雨滂沱里的死生诀别,是莲花重塑仙躯后的久别重逢,是昆仑山畔两座庙宇的朝夕相依。他是她年少时光里的惊鸿一瞥,是她辗转难眠时最深的执念,是她甘愿拼却此生也要护得周全之人。从前,他的身影是她眼底唯一的光,可自他走出玲珑塔后,两人之间那份缱绻的情意,竟不知怎的,悄然淡了几分。他待自己,竟渐渐多了几分好友般的疏淡,便是此次发鸠山同行,他明明见她伤势未愈,却还是不留半分音讯,径自不告而别。
可对姬发呢?
是黄河畔初见时的温雅清朗,是亲眼见他只身赴险,向截教碧霄坦然归还金蛟剪时的震撼,是她与哪吒、雷震子同留镐京的时日里,那份不着痕迹的日渐熟络与亲切照拂,是她伤势猝发、咳血昏沉之际,稳稳接住自己的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,是那件被她鲜血染透的月白长袍,是她意识昏沉间触到的、握着药碗的那双焦灼的手。他的怜惜,他的慌乱,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悸动,竟也在她心底,烙下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。
她竟恍惚觉得,自己对他们二人,似乎都存着几分说不清的情意。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小龙女便猛地怔住。她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依旧隐隐作痛,竟分不清,是内伤未愈的余痛,还是心乱如麻的钝痛。
恰在这时,一道红衣身影裹挟着疾风锐势破风而入,正是哪吒。风火轮的余温尚未散尽,燎得他眉眼间染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凌厉。
他方才在殿外与姬发匆匆见礼,言简意赅的话语里,漫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:“姬发大哥,雷震子并未殒命,他是应了天劫,被敕封雷神之位,自此归列天庭。如此,我寻那遗箭报仇的事,便作罢了。”
姬发正欲开口细问端详,哪吒的目光却已越过他,直直钉在榻上的小龙女身上。方才还疏朗的神色骤然凝住,他急声追问:“小龙女,你不是该在发鸠山安心养伤吗?怎会在此处?”
话音未落,他已大步流星地走近。目光扫过她苍白如纸的面色、唇畔未褪的淡红血迹,还有那连抬眸都显吃力的孱弱模样——分明比在发鸠山时伤得更重了。心头霎时涌起一股焦灼,翻涌得几乎要破膛而出,可面上依旧强撑着镇定,唯有眉峰不受控地紧紧蹙起。
小龙女望着他熟悉的眉眼,连日来积压的担忧、委屈、惶恐,还有独自撑着重伤赶路的孤苦,在这一刻尽数冲破了心防。她再也忍不住,撑着发软的身子下床扑进他怀中,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,泪水无声地漫了出来。
“”她的声音哽咽着道:“你明知道我伤势未愈……为何不留一丝音讯,便独自走了?我在发鸠山等了你三日,不见你归来,只道你出了意外。担心你出事,才一个人强撑着赶回镐京求援。谁知刚到崇明殿外,那口气一泄,就再也撑不住了……”
她抬手攥紧他的衣襟,语声里的委屈如潮水般漫溢开来:“哪吒,自从你走出玲珑塔后,为何就对我疏离至此?从前你不是这样的,从前我们……”
情绪愈发激越,胸口的钝痛骤然加剧,疼得她浑身发颤,脸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,唇边隐隐又渗出一丝血色。她忍不住捂住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再也说不出半句话。
哪吒只觉心中密密麻麻的愧疚铺天盖地袭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连忙轻轻替她抚着胸口顺气,小心翼翼地将人往榻上带。
他垂眸看着她鬓边汗湿的碎发,看着她苍白面容上蜿蜒的泪痕,声音低哑得厉害,带着难掩的歉疚与心疼:“不是的,小龙女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你伤势本就沉重,那遗箭之事牵扯甚广,凶险难料,我不想你再跟着我涉险,才选择不告而别。雷震子已经去了,我怎能再让你有半分闪失?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语气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与忐忑,“精卫都知道,我在你窗前站了两个时辰,终究是没敢进去。是我想得不周全,没有给你留信。”
“我待你的心,从来都和从前一样,半点没变。”他的声音愈发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,“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,总会思及你的身份——你是东海龙宫的金枝玉叶,何等尊贵。而我呢?不过是陈塘关总兵之子,肉身重塑后尚未得封神位,更遑论从前与东海还有那般解不开的血海旧怨……我怕,怕你的父王和族人容不得我,怕自己配不上你,怕到头来,终究是一场空。”
榻前相拥的两道衣影,落在廊下二人眼中,无声漫开一片沉滞的寂静。
姬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,目光落在小龙女微微颤抖的肩头,眸底翻涌着百般复杂的情绪。有惋惜,有不甘,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惜——那是明知求而不得,却依旧忍不住为她牵念的柔软。他们从未深交,如何抵得过她与哪吒之间,那从年少时便刻入骨血的羁绊?晚风卷着桂香掠过,吹得他月白的袍角微扬,却吹不散眉宇间那点沉沉的落寞。
邑姜站在他身侧,望着殿内那对相拥的身影,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意。她轻轻抬手,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鬓发,眼底的波澜渐渐平复,只剩下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。原来有些情意,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归处,旁人再如何费尽心思,终究是局外之人。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姬发,见他目光胶着在殿内,心头那点残存的酸涩,也随着晚风散了去。
哪吒正低头安抚着怀中气息渐稳的小龙女,指尖轻柔地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。他低声哄着,语气温软得不像话,与平日里那副锐气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。待小龙女呼吸渐渐平复,在他怀中浅浅睡去,他才缓缓抬眸,目光越过殿内的重重帘幔,恰好与廊下的姬发撞了个正着。
那一眼,他清晰地从姬发眼底捕捉到了那丝不加掩饰的怜惜。
哪吒心头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。
这怜惜太过刺眼,竟让他瞬间觉出了这镐京城的异样。分明还是朱红宫墙琉璃瓦,分明还是满庭桂香沁人心脾,可不知怎的,却像是陡然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,处处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与压抑。他垂眸,小心翼翼地替小龙女掖好被角,又俯身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叮嘱:“好好歇息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起身,脚步轻缓地朝着廊下走去。
他停在姬发面前,身形挺拔如松,目光坦荡,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郑重:“姬发大哥,借一步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