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二）

殿外廊下，暮色如墨，廊柱的阴影将邑姜的身影藏得严实。她本是送完参汤后，放心不下小龙女的伤势，折回来想问问太医情况，谁知刚走到偏殿门口，便瞧见了殿内的一幕。

她看见姬发屏退了所有宫人，看见他坐在榻沿，指尖轻柔地拂过小龙女鬓边的乱发，看见他望着小龙女的睡颜，眸中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焦灼，更看见他端着药碗倾身靠近，那一瞬间的姿态，亲昵得让她心口一窒。

邑姜的脚步僵在原地，手中握着的丝帕被攥得变了形，指腹深深陷进帕子的刺绣纹路里。她看着姬发抬手欲碰小龙女下颌的动作，看着他骤然惊醒般直起身，看着他慌乱地将药碗搁在案几上——那点心思，纵是隔着一段距离，她也瞧得明明白白。

殿内的烛光昏黄，将姬发的身影映在窗纸上，明明是她相伴多年、相知相惜的夫君，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慌。

她素来知晓姬发仁厚，对伐纣旧部多有照拂，可小龙女不过曾对大周出手相帮过一次，他们之间本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、君臣之仪。因此方才那一幕，像一根细刺，轻轻扎进了她的心底。那点隐秘的醋意，不再是之前一闪而过的微酸，而是弥漫开来，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涩然。

她立在廊下，良久，才轻轻吸了口气，敛去眼底的所有情绪，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。

裙裾拂过廊下的青石，带起一阵微凉的风，她的背影融进沉沉暮色里，竟透着几分萧索。

姬发一勺一勺喂完最后一口药，小心翼翼地替小龙女掖好被角，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额头，只觉有些滚烫，心头不由得又是一紧。他起身欲唤太医来复诊，刚走到殿门口，却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，正是邑姜。

她手中还握着那方被攥得发皱的丝帕，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映得眉宇间的神色淡淡的，辨不出喜怒。

姬发心头一凛——方才那番失态，竟被她撞见了？他定了定神，放缓脚步走上前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：“王后怎还在此？夜露深重，仔细着凉。”

邑姜抬眸看他，目光掠过他衣襟上的血痕，轻轻颔首：“臣妾放心不下龙女妹妹的伤势，特来看看，不想竟见大王屏退宫人，亲自端药相喂。”

她的语气平和无波，言语中的涩苦却昭然若揭。姬发莫名觉得心头一沉，他知晓邑姜素来聪慧通透，方才殿内的情形，怕是瞒不过她的眼睛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解释些什么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，只得讷讷道：“她……她喝不进药，孤也是情急之下……”

“大王何须解释？”邑姜轻轻打断他，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臣妾只是来告知大王，御膳房炖了安神汤，大王今夜辛苦了，不如叫人端一碗安神汤饮了吧。”

她说完，微微屈膝行了一礼，便转身欲走。

“邑姜。”姬发下意识唤住她。

邑姜脚步一顿，却没有回头，只静立在原地。姬发望着她的背影，心头涌上一阵愧疚。他与邑姜成婚多年，相敬如宾，她素来端庄大度，对后宫众妃嫔从无半分妒意，只替他将后宫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可方才他那般失态，怕是伤了她的心。他走上前，想伸手拍拍她的肩，指尖悬在半空，却又缓缓收了回来。

“今夜之事，是孤逾矩了。”他低声道，声音里满是歉意。

邑姜的身子微微一颤，良久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夜深了，大王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
说罢，她便迈步离去，背影渐渐融进沉沉的夜色里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
姬发立在廊下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动。晚风裹挟着寒意，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凉。

偏殿内，小龙女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头，口中依旧模糊地念着哪吒的名字。

烛火跳动，映得满室寂寂。

榻边的烛火燃至过半，昏黄的光晕里，小龙女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。

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，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。她动了动指尖，只觉浑身酸软无力，胸口仍隐隐作痛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小龙女偏过头，便见姬发正坐在榻边的杌子上，手中捧着一卷竹简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，眼底却盛着些许关切。

“姬发大哥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刚一开口，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
姬发连忙放下竹简，起身倒了一杯温水，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，将水杯递到她唇边：“慢点喝，太医说你内伤沉重，需得好生静养。”

小龙女小口啜饮着温水，环顾四周，见是自己素日与哪吒、雷震子居住的偏殿，低声道：“我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姬发道：“你在观星台下交代完讯息，便吐了口血，昏沉过去了，昏迷了一日一夜，总算是醒了。”

小龙女想起昏迷前的事，心头一紧，忙抓住他的衣袖问道：“姜爷爷呢？他……他卜到哪吒的下落了吗？”

姬发眼底的关切淡了几分，添了些许凝重：“相父昨夜便在观星台卜卦，此刻怕是还未下殿。你先安心养伤，待身子好些，再去寻他不迟。”

小龙女垂下眼眸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：“若不是我伤势拖累，也不至于令他独自赴险……”

“休要这般说。”姬发打断她的话，语气带着几分郑重，“一个人岂能决定另一个人的行动呢？以哪吒的性子，这般行事，本就不足为奇。”

小龙女抬眸望他，见他目光坦荡，心中的愧疚稍稍平复。她瞥见他身上换过的崭新衣袍，似想起了什么，脸色微微一白：“对不住，那日……污了你的衣衫。”

姬发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，眼底的倦意散去几分：“不过是一件衣衫罢了，何足挂齿。何况这话，你昏迷前已对我说过一遍了。”

第二日，偏殿里日光正好，透过菱花窗棂上的缠枝莲纹，筛下一地斑驳的暖金。小龙女倚着软枕，正翻看着姬发命人取来的典籍解闷，忽闻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，清脆悦耳，伴着轻柔的脚步声，步步渐近。她抬眸望去，竟是邑姜亲自来了，身后宫女捧着描金食盒，袅袅甜香漫过门槛，萦满了整间殿宇。

她忙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，却被邑姜快步上前按住了肩头。邑姜的掌心温软，带着一缕淡淡的兰芷香，语气亦是柔婉得紧：“妹妹身子还弱，这些虚礼就免了，仔细牵动了伤势。”

邑姜在榻边的梨花木杌子上坐下，目光落在小龙女清丽绝尘的眉眼间。晨光淌过她苍白的脸颊，竟透出一种琉璃盏般易碎的美。邑姜眸光微动，随即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，抬手示意宫女奉上食盒：“我今日来，是特意给你带了些滋补药膳。太医说你内伤累及肺腑，正该多吃些温润的东西，这膳食是我亲自盯着膳房炖的，你尝尝。”

宫女将碗端到榻前的小几上，莹白的瓷碗里盛着藕粉似的羹汤，清甜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。小龙女轻声谢过，伸手拿起玉勺，却只觉得胸口发闷，没什么胃口，仅浅浅舀了一勺，在唇边轻轻抿了抿。

殿内一时静了下来，唯有窗外风吹叶动的簌簌声，伴着檐角铜铃的轻响。邑姜忽然开口，声音柔和，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试探：“妹妹生得这般好容貌，性子又温婉坚韧，便是我一个女子见了，都忍不住心生怜惜。”

小龙女一怔，握着玉勺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眸看向邑姜。见她笑容依旧温婉，眼底却似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寻些话来回应，却一时语塞，不知该说什么。

不等她回话，邑姜又接着道，语气越发恳切：“大王的为人，妹妹是知晓的。他仁厚爱民，重情重义，自登基后治理大周，夙兴夜寐，批阅奏折常常至五更天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对待后宫众人，素日都是温润谦和，雨露均沾，并无偏宠，他是个很好的人，值得托付终身。便是从前伐纣之时，亦有几位仙子对大王存了情意，譬如河伯之女小白鱼，甚至截教的碧霄仙子，只是机缘不到，都未曾在明面上点破，但我心中是有数的。”

这话听得小龙女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，那点预感像细密的针，轻轻扎着心口。她还没来得及细想，便听邑姜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轻飘飘的，落在耳中却如惊雷炸响：“你若也对大王有几分情意，不如就先在镐京住下，等你们两情相悦了，再看看是否愿入我大周后宫。便是碍于身份，不入后宫也使得，只与我们这些姐妹一同……”

邑姜的话尚未说完，小龙女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呛住，猛地侧身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她内伤本就未愈，脏腑间的气血堪堪压着，这一番惊悸之下，血气骤然翻涌，喉头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。她慌忙抓起枕边的素色丝帕捂住唇，剧烈的咳嗽声震得她肩头发颤，点点殷红的血迹，迅速在洁白的丝帕上晕染开来。
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王后怎能如此说……”她气若游丝，连辩解的力气都几乎散尽。

“妹妹！”邑姜见状，脸色倏地微变，连忙伸手替她顺着后背，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，再也不见方才的试探，“是我失言了……”

小龙女攥着那方染血的丝帕，胸口疼得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缓缓搅动，她抬眸看向邑姜时，眸中的神色冷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