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
且说小龙女因武王沉疴突发、满朝束手无策一事，星夜自镐京赶回东海，径直奔往龙鱼先知的水榭，求他卜算武王病因根由。龙鱼先知先知只是捻须缄默，半晌才叹一声，道天子寿元乃天道定数，非人力所能窥探。

龟丞相立在一旁，将二人对话听了个真切，越听越是不耐，忍不住跨步上前，沉声谏道：“公主！老臣瞧你定是一路风尘仆仆，累得失了分寸！凡间帝王染疾，自有王后亲眷悉心照拂，后宫上下牵肠挂肚，何须你一个东海龙族公主奔波劳顿？莫非……是恋慕那帝王威仪，动了不该动的心思？”

他素来与敖丙主仆情深，早认定他是未来四海共主的不二人选。此前敖丙历劫身死，魂归九天封为华盖星君，在他看来，皆是当年小龙女执意相助周军种下的祸根，心头积怨已久。此刻话锋一转，竟将矛头直指姬发，言语间满是讥诮：“公主貌美无双，一面与那曾闹得东海天翻地覆的哪吒形影不离，一面又为大周鞍前马后、不惜逆天窥伺天机，难不成是想周旋于少年英武与帝王威仪之间，贪享这两段儿女情长？”

小龙女闻言怒极，玉指一扬，宝剑铮然出鞘，寒光闪过，竟削去龟丞相大半头冠。恰逢敖广巡查至此，听闻龟丞相这番无状之言，勃然大怒，当即命虾兵蟹将将他拖入海底大牢，囚上两日以作惩戒。

暗无天日的海底牢狱中，龟丞相蜷缩在冰冷的珊瑚礁上，屈辱与不甘如潮水般漫过心头，恍惚间竟沉沉睡去。梦中，他竟瞧见了数月前，小龙女因哪吒不告而别、孤身赴险，那般焦急无措，孤身一人从发鸠山赶往镐京求援的模样。

彼时，小龙女正立于崇明殿外的高台之上，将发鸠山的遭遇一五一十禀明姬发与姜子牙。从三人初探发鸠山遇精卫遗箭，到雷震子被遗箭所诛魂归九天，再到哪吒不告而别孤身寻仇。待最后一字落下，她心头那股强撑的劲道骤然散去，内里的伤势再也压制不住，丹田内真气乱蹿，如万千细针在胸中穿梭，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
小龙女强忍着喉间将要溢出来的腥甜，只想寻个僻静处调息片刻，免得在姜子牙与姬发面前失了仪态。谁知刚一转身，双腿便如灌了铅般沉重，脚步一个踉跄，竟直直朝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跌坐下去。

恰逢姬发闻声回头，见状俊眉一蹙，快步上前俯身欲扶。

他指尖尚未触到小龙女的衣袖，便见她猛地侧身弯腰，喉头一阵腥甜翻涌，一口殷红的鲜血自唇间喷薄而出，溅落在他月白色的王袍上。刺目的血迹在素净的锦缎上绽开来，宛如雪里红梅，惊心夺目。龙血特有的异香霎时弥漫开来，萦绕在鼻端，搅得人心头莫名不宁。

小龙女望着那片刺目的血迹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，勉力撑着最后一丝清明，抬手便想施一个净水诀，将姬发衣上的血迹涤清。可指尖绵软，竟连一丝灵力也凝聚不起，只得气息微弱地低语道：“对不住……姬发大哥……污了你的衣衫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她眼前一黑，耳畔的人声、风声尽数消散，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姬发下意识伸手揽她入怀，温香软玉在怀，触到的却是她冰凉的肌肤。低头望去，她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痛楚与怅惘，那般脆弱无助，竟让他心头猛地一荡。

他望着小龙女苍白的面容，恍惚间忆起昔日黄河隘口的光景。那时周军被碧霄的火龙兵围困，烈焰焚天，凶险万分，连姜子牙的杏黄旗都险些被燎去一角。小龙女应哪吒之邀前来相助，雾露乾坤网张开的刹那，漫天水汽倾泻而下，将那燎原火势寸寸压灭。管叔鲜见她对武王并未用半分尊称，当即蹙眉斥道：“公主见了我西岐圣主，怎可直呼名讳？竟如此不识礼数！”

小龙女闻言，只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，眸中粼粼波光流转，却无半分动容。一旁的周公旦连忙上前打圆场，扯了扯管叔鲜的衣袖，缓声劝道：“三哥此言差矣。这位是东海龙王之女，其父乃是四海共主，身份尊贵非凡，称谓之间何须拘泥俗礼？她肯纡尊降贵前来相助，皆是因着与先锋官哪吒情意深厚，不然我大周将士，今日岂不是要尽数折在这火龙兵之下？”

这番话落，小龙女依旧淡笑不语，神色清浅疏离，转身便去清点被火龙兵灼伤的兵士。指尖凝出的点点灵力化作清露，滴落在伤兵的肌肤上，痛楚竟立时消散。彼时哪吒正持枪立于不远处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背影，她回眸一笑，竟灿若星河。

姬发思及旧事，再看怀中人此刻这般狼狈模样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涌上心头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，像春雨过后破土而出的春草，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。他垂眸望着怀中孱弱的身影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。

“快传太医！”他回过神来，沉声吩咐左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焦灼。

姬发的话音刚落，近处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，清脆悦耳，却在此刻的沉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邑姜捧着一盏刚温好的参汤，缓步从殿后走来。她本是听闻父亲姜子牙在此观星卜卦，又知小龙女远来，特意亲自炖了参汤前来，想着为二人驱驱寒气、补补精神。

谁知抬眼望去，竟正瞧见姬发将小龙女紧紧揽在怀中。他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满是怜惜，衣袍上那片刺目的血迹，更是灼得她眼睛微微发疼。

邑姜脚步一顿，端着汤盏的手悄然收紧，唇边原本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，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。她素来端方持重，深知小龙女此刻伤势沉重，自己夫君此举实在情非得已。可不知怎的，瞧见姬发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，瞧见他小心翼翼护着怀中女子的模样，心头竟悄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，像细密的针，轻轻扎了一下，泛起微不可察的酸。

她定了定神，迅速敛去眼底的那点异样，敛起心绪，缓步走上前，声音依旧温和得体，听不出半分波澜：“大王，龙女妹妹伤势严重，此处殿风甚急，不如先将她扶到偏殿歇息，太医即刻便到。”

姬发闻声抬头，这才察觉自己失态。怀中温软的身躯、鼻尖萦绕的龙血异香，竟让他一时忘了周遭。他忙应了一声“好”，小心翼翼地将小龙女打横抱起，步履沉稳地朝着偏殿走去。此举引得一众宫人侧目，他却似浑然不觉。

偏殿之内，檀香袅袅。雕花软榻上，小龙女合着眼，唇瓣已是褪尽血色，唯唇角一丝血迹未干。鬓边几缕青丝凌乱地贴在颊侧，随着她浅促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
太医院院判华仲清诊过脉后，眉头紧锁，斟酌再三才开了一方猛药，再三叮嘱需得趁热将药汁灌下，方能压住脏腑间翻腾的内伤，迟一刻便多一分凶险。宫女们不敢怠慢，手脚麻利地煎好了药，捧来一盏黑褐色的药汤，袅袅热气里飘着浓重的苦涩。

两名宫女轻手轻脚地上前，一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小龙女的肩，一人端着药碗，舀了半勺药汁，凑到她唇边。却见她牙关紧咬，昏沉之中只下意识地抗拒，药汁碰到唇边，尽数顺着唇角滴落，溅在月白色的锦被上，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
“这可如何是好？”宫女们束手无策，面面相觑着望向立在榻边的姬发，声音里满是焦灼，“大王，仙子这般模样，实在喂不进药，再耽搁下去……”

姬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。他望着小龙女蹙紧的眉头，心中怜惜更甚，抬手挥了挥，沉声道：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
宫女们应声退去，殿门轻阖，偏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姬发端过那碗尚有余温的药汁，缓步走到榻沿坐下。想着方才华仲清说的“若再不进药，伤势恐会恶化，甚至伤及根本”，一时情急，一个念头竟毫无征兆地蹿入心底——不如，亲自将药汁渡入她口中。

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，像一道惊雷劈进心底，震得他心头一颤。他甚至下意识地倾身靠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苍白的脸颊。目光落在她樱唇上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，手竟微微抬起，想要托起她的下颌。

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下巴的刹那，姬发猛地回过神来。

他是谁？他是大周的君王，是受万民敬仰的武王，肩上扛着的是天下苍生，是周朝的万里江山。而她，是东海的龙女，是哪吒放在心尖上的人。他岂能生出这般逾矩的念头？

方才那一瞬间的旖念，何其荒唐，何其孟浪！

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脸颊，烫得他几乎要烧起来。他猛地直起身，动作太急，险些将手中的药碗打翻，忙稳住心神，将药碗搁在一旁的梨花木案几上，背过身去，心头竟是一阵慌乱与后悔。

他竟会生出如此不合礼法的念头，若是被旁人瞧见，或是被小龙女醒来知晓，岂不是要贻笑大方？岂不是要辜负哪吒的信任，辱没君王的威仪？

身后，小龙女似是被梦魇缠住，眉头蹙得更紧，口中模糊地念着“哪吒……”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。

姬发闻言，心头的慌乱渐渐平复，化作一片沉沉的愧疚与担忧。他转过身，望着她不安的睡颜，沉吟片刻，终究是转身取来一根干净的羊脂玉簪，又拿起案上的药碗。

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榻沿，用玉簪轻轻撬开小龙女的牙关，又取来一把小巧的银勺，舀了半勺温热的药汁，极慢极轻地送了进去。

药汁入喉，小龙女下意识地蹙了蹙眉，却终究是缓缓将药咽了下去。姬发松了口气，一勺一勺，耐心地喂着，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，方才那点荒唐的旖念，早已化作了满心的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