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了。
南京的秋天很深。梧桐叶子黄透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往下掉。巷子里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小树每天上学放学，都要踩那些叶子。
“叔叔，你听，沙沙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像什么？”
陈二狗想了想。
“像有人说话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蹲下来，捡起一片最大的叶子。
梧桐叶，五个角，黄得透亮。
“这个能画。”
他把叶子夹进课本里。
放学回家，他把叶子铺平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“干嘛？”王阿姨问。
“做书签。”小树说，“李老师说的，秋天叶子可以做成书签。”
“那得压好几天。”
“小树等得。”
王阿姨笑了。
这孩子，越来越像个普通孩子了。
张宇轩还是天天来找小树玩。
两个人在院子里疯跑，蹲墙角看落叶，画画，吃王阿姨做的点心。
有一天，张宇轩带来一个新朋友。
“这是刘子轩。”他介绍，“坐我后面那排的。”
刘子轩比他们矮一点，瘦，戴着小眼镜。
“你会画画吗？”刘子轩问小树。
“会。”
“能教我吗？”
小树看看张宇轩。
张宇轩点头：“他是我朋友。”
小树说：“好。”
三个孩子蹲在院子里，小树当老师，教他们画蚂蚁。
刘子轩画得慢，但认真。画完一只，举起来给小树看。
“像吗？”
小树看着那只蚂蚁，头大身子小，腿画了六条。
“像。”
刘子轩笑了。
从那以后，三个人经常一起玩。
张宇轩话多，刘子轩话少，小树居中。玩什么都是小树说了算，因为另外两个都听他的。
“小树，今天画什么？”
“小树，明天还来行不行？”
“小树，这个给你吃。”
小树的朋友，从一个变成了两个。
十一月十五号，小树收到一封信。
是小宇寄来的。
信封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塞了什么。
小树拆开，倒出来一堆东西。
一张画，一颗糖，三张贴纸，还有一封信。
画上是小宇的新家，两层楼，门口有棵大树，树下站着个人。
信不长。
“小树，你好。我寄给你的糖是我姑妈买的，贴纸也是。你画的那个蚂蚁搬家，我贴在墙上，天天看。我朋友也想学画画，我把你的画借给他们看了，他们都说画得好。小树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等我过年去南京，你教我画更多的。小宇。”
小树把信念了三遍。
然后把糖剥开，塞嘴里。
甜。
他把信和画收好，放进那个专门放信件的盒子里。
盒子里已经有小宇的两封信，三幅画。
还有张宇轩和刘子轩送的小东西。
糖纸，贴纸，一块橡皮，一支铅笔。
小树的东西不多。
但每一样，都很珍贵。
周末，林晚来了。
她带了一袋橘子，一盒彩色铅笔。
“小树，看看这个。”
小树打开盒子，眼睛亮了。
二十四色，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。
“林阿姨，这个好！”
“好用就行。”林晚摸摸他的头，“画完了告诉阿姨，再给你买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拿出一支绿色的，在纸上画了一笔。
颜色很鲜，很亮。
“林阿姨，你看。”
林晚看着那条绿色的线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以前的笔好看。”
“嗯，这个好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开始画画。
画院子，画石榴树，画墙角那堆落叶。
画完了，他举起来给林晚看。
“林阿姨，这是咱们的院子。”
林晚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，石榴树光秃秃的，叶子落了大半。墙角堆着一堆黄叶。院门口站着两个人，一大一小。
“这是叔叔，这是小树。”小树指着画里的人。
“林阿姨呢？”
小树又拿出笔，在院子里添了一个人。
短头发，瘦瘦的，站在石榴树下。
“这儿。”
林晚看着那个小人。
看了很久。
“小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阿姨谢谢你。”
小树眨眨眼。
“为什么谢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晚顿了顿，“因为你把林阿姨画进家里。”
小树笑了。
“林阿姨本来就是家里的人。”
林晚没说话。
她只是伸手，把小树搂进怀里。
小树靠在她怀里，暖洋洋的。
“林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下周末。”
“那下周再画。”
“好。”
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六，王阿姨病了。
感冒，发烧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小树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
“奶奶，你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”王阿姨笑笑，“就是没力气。”
“那小树照顾奶奶。”
他从厨房端来一杯水，小心地端到床边。
“奶奶喝水。”
王阿姨接过水，眼眶红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
小树又拿来一块湿毛巾，敷在她额头上。
“奶奶发烧，要敷这个。”
王阿姨看着他。
七岁的孩子，做这些事很慢，但很认真。
像做过很多次。
“小树，你以前照顾过人吗？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福利院有小朋友生病，小树照顾过。”
王阿姨点点头。
没再问。
下午，陈二狗买菜回来，看见小树坐在奶奶床边，给她念故事书。
书上画着小白兔和大灰狼。
小树念得很慢，有些字不认识，就跳过去。
王阿姨听着，嘴角带着笑。
陈二狗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晚上，小树画画。
画的是今天。
王阿姨躺在床上，额头上敷着毛巾。小树坐在床边，给她念故事书。
画完，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，像吗？”
陈二狗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的王阿姨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画里的小树，捧着书，念得很认真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小树把画贴在墙上。
贴在那些画的旁边。
墙上已经有好多画了。
院子，石榴树，落叶，蚂蚁，门。
陈二狗，王阿姨，林晚，小宇，张宇轩，刘子轩。
还有妈妈。
站在石榴树下，笑着。
站在门那边，招着手。
小树看着那些画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爬上床，躺下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照在墙上那些画上。
照在妈妈的笑脸上。
照在门那边挥手的人身上。
小树握着那块圆石。
凉凉的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奶奶明天就会好。
因为叔叔在旁边。
因为墙上的画，都在看着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月亮照进来。
落在他的脸上。
很安静。
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像每一个，值得好好过的日子。
梦里，他又看见了那扇门。
门关着。
门边站着很多人。
妈妈也在。
她朝他挥手。
笑着。
像墙上的画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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