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像盐。落到地上就化了。
小树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。
“叔叔,雪呢?”
“化了。”
“为什么化?”
“地上太热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跑下楼,蹲在院子里,看着地面。
雪还在下,落到青石板上,变成一小滩水。
他伸出手,接了一片。
雪花落在手心,凉凉的。
然后化了。
变成一滴水。
小树看着那滴水。
“叔叔,雪花去哪里了?”
“变成水了。”
“水去哪里了?”
“渗到土里。”
“土里呢?”
“给树根喝。”
小树站起来,走到石榴树下。
树光秃秃的,叶子早就落光了。
他蹲下来,看着树根周围的土。
“树根,你喝到雪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他看见土是湿的。
雪化了,水渗下去了。
树根喝到了。
他站起来,跑回屋。
拿出纸笔,坐在门口画。
画下雪。
画院子。
画石榴树。
画树根喝水的样子。
画完,他举起来看。
画里的雪,不是白色的,是淡淡的蓝。
画里的树根,像许多小手,捧着水喝。
他满意了。
把画贴在墙上。
十二月十号,林晚来了。
她带了一个消息。
“沈教授翻译完那些文字了。”她说,“找到了一些新东西。”
陈二狗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“关于你。”林晚说,“关于小树。”
她坐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“造门者当年过来时,不只是人过来。他们还带了一些东西。一些……种子。”
“种子?”
“对。”林晚说,“不是普通种子。是能感应门的种子。种在人身上,人就能变成钥匙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
“小树就是那种种子。”林晚说,“但不是种进去的,是天生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母亲怀他的时候,接触过门。”林晚说,“门的力量影响了他。他生下来就是钥匙。”
陈二狗看着屋里的小树。
孩子正趴在床上画画,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“你呢?”林晚问。
陈二狗没说话。
“沈教授分析了你的情况。”林晚说,“你不是种子。你是造门者的直系后裔。你的血脉更纯,更古老。”
“所以我能活着从门那边回来?”
“对。”林晚说,“门那边的东西,不把你当外人。”
陈二狗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窗外。
雪停了。
石榴树光秃秃的,站在院子里。
“小树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他会长大。”林晚说,“他会慢慢学会控制那种力量。他会像你一样,成为守门人。”
“我不想让他守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说,“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他生来就是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林晚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。
“别太担心。他还小。有很多时间。”
她走了。
陈二狗坐在门口,抽着烟。
小树跑出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阿姨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“叔叔,石榴树明年还会开花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结果吗?”
“会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靠过来,靠在陈二狗身上。
“那明年,小树还在。”
陈二狗低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后年也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直在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,把小树搂紧。
十二月二十号,学校放寒假了。
张宇轩和刘子轩天天来找小树玩。
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,堆雪人,打雪仗。
雪不够多,堆不起来。他们就用手捧,捧成一堆,踩实了,勉强算个雪人。
张宇轩从家里拿来两根树枝,插在雪人身上当胳膊。
刘子轩拿来两颗石子,当眼睛。
小树从屋里拿出半根胡萝卜,当鼻子。
雪人有了。
三个人站在雪人面前,看了很久。
“它叫什么?”张宇轩问。
小树想了想。
“叫小雪。”
“小雪。”刘子轩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”
三个人围着雪人转圈。
转累了,蹲在墙角晒太阳。
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“小树。”张宇轩突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年去哪儿?”
“在家。”
“不回老家?”
“没有老家。”
张宇轩眨眨眼。
“那你在南京过年?”
“嗯。”
张宇轩想了想。
“那我也在南京过年。我奶奶说,今年不回老家。”
刘子轩在旁边说:“我也不回。我爸爸妈妈都在南京上班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看。
“那咱们一起过年?”张宇轩问。
小树眼睛亮了。
“能吗?”
“能。”张宇轩说,“我奶奶做饭可好吃了。”
刘子轩说:“我妈妈包饺子,也包得好吃。”
小树笑了。
“那小树画画。画给你们。”
除夕那天,三个孩子真的一起过的。
在张宇轩家。
他奶奶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,糖醋鱼,炖鸡汤,炸春卷。
刘子轩的妈妈送来一盆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。
小树没带吃的。
他带了一叠画。
每人一张。
张宇轩那张,画的是他在院子里堆雪人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刘子轩那张,画的是他蹲在墙角,认真地给雪人安眼睛。
张宇轩奶奶那张,画的是她在厨房做饭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
刘子轩妈妈那张,画的是她包饺子,手指灵巧地捏着褶。
还有一张大的,给张宇轩家。
画上,三个孩子围着雪人转圈。
雪人笑着,树枝胳膊伸着,胡萝卜鼻子翘着。
画的右下角,小树用刚学会的字写着:
“新年好”
张宇轩奶奶看了那幅画,眼眶红了。
“这孩子,画得真好。”
她把画贴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吃完饭,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。
很小的烟花,手拿的那种,滋啦啦冒火星。
小树第一次放。
他有点怕。
“不怕。”张宇轩说,“我陪你。”
他握着烟花,小树握着烟花。
滋啦啦。
火星乱窜。
小树看着那些火星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看吗?”张宇轩问。
“好看。”
刘子轩在旁边,也举着一根烟花。
三个孩子,三根烟花,在院子里转圈。
烟花的光,照亮他们的脸。
照亮小树的眼睛。
他笑着。
像每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像每一个过年的孩子。
烟花放完了。
张宇轩的奶奶喊他们进屋吃饺子。
饺子热腾腾的,咬一口,汤汁流出来。
小树吃了十个。
“饱了吗?”张宇轩奶奶问。
小树点头。
“饱了。”
“明天还来吃。”
小树笑了。
夜里,陈二狗来接他。
小树牵着他的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巷子里有鞭炮声,远远近近。
天空偶尔有烟花炸开,五颜六色的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张宇轩奶奶做的饭好吃。刘子轩妈妈包的饺子也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能一起过年吗?”
陈二狗停下脚步。
他蹲下来,平视小树。
“能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伸出手。
“拉钩。”
陈二狗伸出小拇指。
“拉钩。”
回家的路不长。
但小树觉得,走了很久。
因为烟花一直在放。
因为巷子里有光。
因为叔叔牵着他的手。
回到院子,石榴树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光秃秃的。
但小树知道,春天它会发芽。
夏天会开花。
秋天会结果。
他跑过去,摸了摸树干。
“石榴树,过年好。”
树干凉凉的。
但他知道,它听到了。
他跑回屋,爬上床。
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圆石。
凉凉的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叔叔在旁边。
因为今天很开心。
因为明年,还能一起过年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响。
五颜六色的光,偶尔照进来,落在墙上那些画上。
落在妈妈的笑脸上。
落在门那边挥手的人身上。
落在小树画的那些日常上。
院子,石榴树,落叶,蚂蚁,门。
陈二狗,王阿姨,林晚,小宇,张宇轩,刘子轩。
还有今天。
雪人,烟花,饺子,三个孩子。
他笑了。
在梦里。
也在醒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