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流水一样,悄无声息地流着。
小树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——早起,看石榴树,吃早饭,画画,吃午饭,睡午觉,画画,吃晚饭,画画,睡觉。
周而复始。
画纸用了一叠又一叠。王阿姨去菜市场时,顺便买回来,一次买十刀。老板娘问买这么多纸干嘛,王阿姨说家里孩子爱画画。
“画得怎么样?”老板娘问。
“画得好着呢。”王阿姨说,“以后要当大画家。”
小树不知道什么叫大画家。他只知道,画画的时候,心里很安静。
石榴树开花,他画。石榴结果,他画。石榴被鸟啄了,他也画。
画里总有一个人。
有时候站在树下,有时候坐在门槛上,有时候只是远远的一个影子。
陈二狗没问那是谁。
他知道。
七月,最热的时候。
小树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画画,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纸上,洇开一小块。
他用袖子擦擦,继续画。
画的是蝉。
院子里有棵石榴树,树上趴着好多蝉。从早叫到晚,吵得人耳朵疼。
小树不怕吵。他蹲在树下,仰着头,一只一只数。
“叔叔,有十七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们为什么叫?”
“找对象。”
小树眨眨眼,没听懂。
但他继续画。
画了十七只蝉,趴在石榴树上,张着嘴叫。
画完,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,它们叫得高兴吗?”
陈二狗看着画。
十七只蝉,画得很认真,每只都不一样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。
小树满意了。
他把画贴在墙上。
墙上已经贴满了。
从床头到床尾,从窗户到门边,层层叠叠,花花绿绿。
有院子,有菜地,有蚂蚁,有葱,有石榴树,有蝉。
有陈二狗,有王阿姨,有林晚,有小宇,有妈妈。
还有门。
关着的门。
门那边站着很多人。
他们都在笑。
八月,小宇来信了。
信是房东老太太转交的。信封皱巴巴的,上面贴着一张邮票,盖着安徽某小镇的邮戳。
小树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信不长。
“小树,你好。我是小宇。我奶奶身体好了,我回老家了。我在老家也交到朋友了,但没有你画画好。我给我朋友看了你画的蚂蚁,他们说画得真好。我也想学画画,但画不好。你教我好不好?等过年我去南京,你教我画蚂蚁。小树,我想你了。小宇。”
信纸背面,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PS:你寄来的画我贴在墙上,天天看。”
小树把信念了三遍。
然后他跑回屋,拿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
他不会写字。
但他会画画。
他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有两个人,一个小树,一个小宇。他们蹲在菜地边,看蚂蚁搬家。蚂蚁排成一条线,往洞里搬东西。
画完,他把画折好,装进信封。
信封上,他请陈二狗帮忙写字:
“安徽XX县XX镇XX村 小宇收”
信寄出去那天,小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。
邮递员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,他还站着。
“小树。”陈二狗喊他。
“叔叔。”
“信会到的。”
“嗯。”
小树转身,走回院子。
他蹲在菜地边,看那几棵葱。
葱已经长得很高了,绿油油的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宇说,等过年他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给他画好多画。”
陈二狗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好。”
小树笑了。
九月,开学了。
林晚帮小树联系了附近的小学。校长姓孙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说话温和。
“这孩子情况我了解了。”她说,“插班二年级,没问题。但有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陈二狗问。
“家长每天接送。”孙校长说,“放学后必须有人在家。这孩子看着文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,我当了三十年老师,看得出来——他需要人陪着。”
陈二狗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开学第一天,小树起得特别早。
他自己穿好衣服,自己洗脸刷牙,自己把书包收拾好。
书包是王阿姨缝的,蓝色布包,上面绣着一棵小树。
“叔叔,走吧。”
陈二狗牵着他的手,走出巷子。
巷口有卖早点的,热气腾腾。
“吃了吗?”陈二狗问。
“吃了。奶奶煮的粥。”
“再吃个包子。”
小树摇头。
“小树不饿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小树的手心有点湿。
“紧张?”
小树点头。
“不怕。”陈二狗说,“学校里有很多小朋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宇也是上学后才交到朋友的。”
小树想了想。
“那小树也能交到朋友?”
“能。”
小树握紧他的手。
学校不远,走二十分钟。
校门口有很多家长送孩子。小汽车,电动车,自行车,走路来的,挤成一团。
陈二狗把他送到教室门口。
班主任姓李,二十多岁,扎马尾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小树同学,欢迎你。”她蹲下来,平视他,“我是李老师。”
小树看着她。
“李老师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李老师站起来,对陈二狗说,“放心,我会照顾他。”
陈二狗点点头。
他蹲下来,看着小树。
“放学我来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找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怕。”
“嗯。”
陈二狗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到楼梯口,他回头。
小树还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他。
他朝他挥挥手。
小树也挥挥手。
然后他被李老师牵着手,带进教室。
下午四点,陈二狗准时出现在校门口。
孩子们排着队出来,一班一班。
小树在二班。
远远的,陈二狗就看见他了。
小树走在队伍里,不靠前,不靠后。旁边有个小男孩,正在跟他说什么。
小树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队伍散了。小树跑过来。
“叔叔!”
陈二狗接住他。
“怎么样?”
小树喘着气,眼睛亮亮的。
“叔叔,小树交到朋友了。”
“哦?”
“他叫张宇轩,坐小树旁边。他给小树看他的贴纸,小树给他画了一幅画。”
“画的什么?”
“画的他。”小树说,“他说像。”
陈二狗笑了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小树牵着他的手,蹦蹦跳跳地走。
路上,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“叔叔,今天学了拼音。小树会写aoe了。”
“叔叔,中午吃的土豆丝,没有奶奶做的好吃。”
“叔叔,那个张宇轩说他也有贴纸,明天带给小树看。”
“叔叔……”
陈二狗听着。
太阳西斜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大一小。
回家。
晚上,小树画画。
画的是今天在学校的事。
教室,黑板,课桌,小朋友。
还有一个大人,扎马尾辫,有两个酒窝。
“这是李老师。”他给陈二狗看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张宇轩。”他指着另一个小人,“小树的朋友。”
陈二狗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,小树坐在课桌后面,旁边有个小男孩在跟他说话。
两个人都笑着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他说。
小树把画贴在墙上。
贴在那些画的旁边。
墙上又多了一幅画。
画里有新的人,新的事,新的日常。
窗外的石榴树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
秋天要来了。
日子还长。
慢慢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