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那天,小树起得特别早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醒了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陈二狗听见动静,翻身看他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?”
小树想了想,点点头。
陈二狗坐起来。
“小树,你知道学校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知道。”小树说,“小朋友一起上课的地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小树摇摇头。
“学校是让你认识更多人的地方。”陈二狗说,“认识老师,认识同学,认识朋友。”
小树眨眨眼。
“像小宇那样的朋友?”
“对。”
小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对着墙。
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说。
“叔叔,小树不会说话。”
陈二狗沉默。
他知道小树说的“不会说话”,不是真的不会说。
是不敢说。
福利院那些年,孩子学会了沉默。不说话,就不会被注意。不被注意,就不会被欺负。
“小树。”陈二狗说,“你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小树没动。
“叔叔在这里。”陈二狗说,“老师也会照顾你。同学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同学刚开始不认识你,慢慢就认识了。”
小树翻过身,看着他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他又躺了一会儿,然后爬起来。
“叔叔,小树该穿衣服了。”
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饭。小米粥,煮鸡蛋,还有两个肉包子。
小树吃得很慢。
“多吃点。”王阿姨给他夹包子,“上学费脑子。”
小树咬了一口包子,嚼着。
吃完,他背上书包。
书包是林晚买的,蓝色的,上面有只小恐龙。
“叔叔,走吧。”
陈二狗牵着他的手,走出门。
巷子里,房东老太太正在扫地。看见他们,笑眯眯的。
“小树,上学去啊?”
“嗯。奶奶再见。”
“再见再见,好好学习。”
走到巷口,卖早点的老板娘也打招呼。
“小树,今天穿这么精神,去哪儿?”
“上学。”
“哟,上学啦?好好念书,将来考大学。”
小树点点头。
陈二狗看着他。
孩子的手心有点湿,握得很紧。
学校不远,走二十分钟。
校门口很热闹。送孩子的家长,背着书包的学生,门口的值日生,还有保安大爷。
小树停下来,看着那些人。
“叔叔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好多小朋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都不认识小树。”
“慢慢就认识了。”
小树握紧他的手。
班主任姓周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,戴眼镜,笑起来很温和。
她在校门口等着。
“是小树吧?”她蹲下来,“我是周老师。”
小树看着她。
“周老师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周老师站起来,对陈二狗说,“放心,我会照顾他。”
陈二狗点点头。
他蹲下来,平视小树。
“小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叔叔下午来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找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怕。”
小树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叔叔,小树不怕。”
陈二狗站起来。
小树跟着周老师走进校门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陈二狗还站在那儿。
他挥挥手。
小树也挥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下午四点,陈二狗准时出现在校门口。
孩子们排着队出来,一班一班。
小树在一年级三班。
远远的,陈二狗就看见他了。
小树走在队伍里,不靠前,不靠后。旁边有个小女孩,正在跟他说什么。
小树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队伍散了。小树跑过来。
“叔叔!”
陈二狗接住他。
“怎么样?”
小树喘着气,眼睛亮亮的。
“叔叔,小树今天学了拼音。”
“哦?”
“a o e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还有 i u ü。”
陈二狗笑了。
“回家给奶奶念念。”
“嗯。”小树点头,“奶奶能听懂吗?”
“能。”
小树牵着他的手,往家走。
路上,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“叔叔,中午吃的红烧肉,没有奶奶做的好吃。”
“叔叔,周老师给小树发了一朵小红花。”
“叔叔,旁边坐的那个小女孩叫王雨欣,她给小树看了她的橡皮,有小兔子的。”
陈二狗听着。
太阳西斜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大一小。
回家。
晚上,小树画画。
画的是今天在学校的事。
教室,黑板,课桌,小朋友。
还有周老师,戴眼镜,笑眯眯的。
画完,他举起来给陈二狗看。
“叔叔,好看吗?”
陈二狗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的小树坐在课桌后面,旁边有个扎辫子的小女孩,正在给他看什么东西。
两个人都笑着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小树把画贴在墙上。
贴在那些画的旁边。
墙上又多了一幅画。
画里有新的人,新的地方。
窗外的石榴树,叶子在月光下轻轻的晃。
小树爬上床,躺下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明天还能去学校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天天能去?”
“天天能。”
小树笑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树有朋友了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孩子脸上,眼睛亮亮的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有朋友了。”
小树又闭上眼睛。
这回,他真的睡着了。
窗外,鸡鸣寺的钟声远远传来。
沉沉的,稳稳的。
像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有的声音。
像那些不会说话的,终于开始说话。
像那些不敢交朋友的,终于有了朋友。
像那些从门那边回来的孩子,终于在这边扎下了根。